地下城不是遗迹
所有镜子里的薇拉都举起剑。
真正的薇拉也举起了剑。
但她没有刺向伊安。
她刺向伊安刚写下的那行记录。
半截骑士剑穿过账册投在镜面上的倒影，剑锋没有伤到纸，却把镜中“第六队友”四个字劈成两半。
伊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镜面廊在复制他们的认知。
那就让它复制一个被破坏的记录。
塞蕾娜把三十七道错误公式推入裂开的字里，罗姆用薄刀撬住最近一面镜子的底边，阿洛的苔纹沿缝隙扩张。
第六个伊安的身影被迫后退。
他第一次露出怒意。
“这条路不是这样走的。”
伊安合上账册。
“现在是了。”
镜面廊骤然碎裂。
他们跌进一座巨大石厅。
石厅高得看不见顶，四周墙壁嵌满任务牌。白、灰、蓝、黑、赤五色牌子像鱼鳞一样层层排列，每一块都在自行翻动。
厅中央是一座黑石圆台。
圆台上悬着无数奖励清单。
金币、药剂、短剑、复活券、职业章碎片、路线钥匙。
每一项奖励都被细线牵着，细线另一端连接到不同任务牌。
罗姆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收回之前所有抱怨，这地方很有文化。”
他刚伸手，薇拉的剑背就敲在他手腕上。
“别碰。”
“我只是看。”
“你的看通常有重量。”
塞蕾娜没有理他们。
她仰头看着墙上任务牌，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遗迹。”
伊安问：“什么意思？”
“遗迹是死的。这里在生成任务。”
塞蕾娜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近乎敬畏的寒意。
“普通遗迹只留下过去。机关坏了就是坏了，怪物死了就是死了，宝箱开过就空。可这里不是。这里会根据进入者、债务、任务牌、外部势力需求，重新生成路线和奖励。”
她抬手，星纹照亮穹顶。
穹顶不是石头。
是无数层叠的任务表。
有些表已经发黄，记录着十几年前的讨伐；有些表还很新，墨迹像刚写上去；有些表只有半截，剩余部分被黑井吞进更深处。
“它不是一座等人探索的地下城。”
塞蕾娜低声说。
“它是一台还在运行的任务机器。”
罗姆咽了咽口水。
“机器会发奖励吗？”
“会。”
“那机器也会骗人吗？”
伊安看着墙上不断翻转的任务牌。
“如果有人教它骗。”
这句话落下，石厅里几块任务牌同时转向他们，像听见了。
她指向一块白色任务牌。
牌面写着：第一层清剿，建议一阶小队，奖励三十银鹿。
下一息，牌面自行翻转。
同一块牌变成：第三层样本回收，建议三阶小队，奖励复活名额。
再下一息，它又翻回白色。
伊安走近圆台。
“所以铜灯小队看到的是第一种，实际走的是第二种。”
“很可能。”塞蕾娜说，“任务牌只是入口说明，真正路线由生成厅分配。”
阿洛从墙边取下一块断裂木牌。
上面刻着兽裔名字，背面却写着“怪物样本”。
他的眼神冷下去。
“它把人当奖励材料。”
罗姆盯着一张清单。
“也把死人当债券。看这里，黑井全灭队伍遗留装备，折算成下一批任务补偿。”
薇拉看向伊安。
“这就是为什么公会急着结案。结案后，奖励生成就能合法重置。”
伊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看清单格式。
每张奖励清单都有三列。
应得。
实发。
调整原因。
这是赔付署才会用的格式。
地下城不该会写这种表。
除非有人把赔付流程接进了黑井。
他取出铜尺，压住铜灯小队那张清单。
牌面瞬间亮起。
应得奖励：赤色任务补偿，复活名额一，深层证物取回权，三千银鹿。
实发奖励：白色清剿补偿，三十银鹿。
调整原因：失败合理化，记录覆盖。
伊安的呼吸慢了一拍。
三千银鹿被改成三十。
复活名额被拿走。
证物取回权被抹去。
这一刻，铜灯小队的死终于有了形状。
他们不是在一条错误路线里迷路。
他们是带着赤色任务的风险，拿着白色任务的说明，死后又按最低赔付结算。
三千银鹿不是一笔钱。
它能买三套精良护甲，一支满编治疗队，十年房租，足够鲁本的妻儿离开烛湾。
复活名额更不是普通奖励。
哪怕只是一次低阶复活，也足够让一个本该回家的队长重新睁眼。
这些都被改掉了。
伊安感到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如果奖励可以这样调整，死亡也可以。
如果铜灯小队可以被从赤色任务改成白色清剿，那么未来任何一支队伍都能在死后被重新定价。
地下城不是遗迹。
它是账房。
铜灯小队不是因为贪便宜死在后门。
他们是被派去取某样东西，死后又被改成低级清剿失败。
罗姆低声道：“如果这张清单拿出去，卡修会睡不着。”
“前提是我们能拿出去。”塞蕾娜说。
罗姆的目光又飘向圆台另一侧。
那里悬着一串小钥匙，每一把都标着“债务减免”。对黑市向导来说，那东西比金币更值钱。
他伸手到一半，又自己缩回来。
“我知道，别说。”
伊安看了他一眼。
罗姆咧嘴。
“你们看见的是证据，我看见的是我后半辈子不用被黑市追债。能缩回来已经很有队友精神了。”
薇拉说：“我们还不是队友。”
“临时的也是。”
伊安没有打断。
因为这座生成厅正在用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诱惑他们。
薇拉面前浮过一张“破誓洗净令”。
塞蕾娜面前浮过一份“白塔禁区完整档案”。
阿洛面前浮过一串“兽裔名字牌归还许可”。
伊安面前，则浮过一张薄薄的纸。
死亡记录撤销书。
只要伸手，似乎就能把自己从死亡名单里摘出来。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把铜尺压在铜灯清单上。
“先拿能救更多人的。”
那张撤销书在他眼前烧成黑灰。
黑灰落在圆台上，变成一行小字：拒绝个人撤销。
圆台忽然震动。
所有奖励清单同时收缩，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回收。
伊安抢先把铜灯清单按住。
黑石圆台裂开一条缝，里面翻出一张新的奖励表。
【异常记录员进入生成厅。】
【临时奖励更新。】
五个人同时看向表格。
第一项奖励缓缓浮现。
记录员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