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申诉
赔付署听证间从没有坐过这么多人。
家属在左,公会在右,承包会代表坐在后排,城政厅书记官坐在正中。玛蒂尔达站在伊安身后,烟斗没有点,脸色像一张压住怒火的旧账页。
伊安坐在申诉席。
席位前的铜牌写着:死亡记录异议人。
不是原告。
不是证人。
更不是活人。
他看着那块铜牌,心里很平静。
事情荒唐到一定程度,反而适合按流程办。
城政厅书记官敲响小槌。
“黑井事故第十七项死亡记录,伊安·灰页,提出活人申诉。申诉人需证明本人未死亡、未被地下城合理清除、未处于可删除状态。”
罗姆坐在旁听席,低声问塞蕾娜:“可删除状态是什么状态?”
塞蕾娜说:“理论上不该存在的状态。”
“那他挺存在的。”
“目前。”
伊安没有回头。
他把三样东西放到桌上。
第一,自己的赔付署任职铜牌。
第二,左手拇指血印。
第三,昨日进入黑井的死亡现场查验证。
“我本人在场,能陈述昨日行动。血印可验。查验证被黑井入口接收,说明入井时我仍被判定为可入场个体。”
公会执事洛文起身。
“反对。黑井入口接收异常对象,不等于承认其活人身份。”
书记官记下。
“反对有效。”
伊安看向他。
“为什么有效?”
书记官推了推眼镜。
“因为公会拥有地下城入口解释权。”
玛蒂尔达冷声道:“赔付署拥有死亡状态解释权。”
洛文立刻道:“但本案死亡源自黑井反馈,不是普通死亡。”
双方第一轮交锋,已经把问题撕开。
谁有权解释伊安是死是活。
如果公会赢,死亡名单有效,伊安的所有证据都变成死人遗物。
如果赔付署赢,死亡名单异常,黑井事故必须重审。
这不是一条命。
这是烛湾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公开问:地下城说一个人该死,城里的机构能不能说不。
听证间外挤满了人。
门缝、窗边、走廊尽头,全是冒险者家属、无职业雇工、药剂铺学徒和想看风向的商人。
他们未必关心伊安。
但他们关心答案。
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一天被黑井写成“合理失败”。
过去他们只能认。
公会说任务简单,他们认。
承包会说入口没错,他们认。
审判庭说死亡合理,他们更要认。
现在,一个活人坐在死亡记录异议席上,要求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烛湾习以为常的皮。
书记官看向伊安。
“申诉人继续举证。”
伊安打开证物袋。
铜灯清单、奖励调整表、地精名字牌、梅里昂核心拓印,一件件摆上桌。
家属席里有人发出压抑的哭声。
艾琳看见“鲁本·铜灯,应得复活名额一”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复活名额?”
她的声音很轻。
但听证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洛文立刻道:“该证物来源非法。”
伊安说:“证物来自未结案死亡现场。”
“由被死亡者取得。”
“所以更需要听证确认我是否死亡。”
玛蒂尔达终于点了烟斗。
这是她心情变好的标志。
洛文意识到自己被绕进了程序。
只要伊安还在申诉,公会就不能直接把他当死人;可只要不能直接当死人,他拿出的证物就不能全盘作废。
程序拖住了刀。
这就是伊安要的七十二小时。
玛蒂尔达在他身后轻轻敲了一下烟斗。
那是赔付署夜班的小信号。
意思是:继续。
伊安于是把地精名字牌推到桌前。
“我申请传唤北井临雇登记册。”
洛文皱眉。
“本案讨论你的生死。”
“我的死亡记录与黑井事故同表。若事故名单存在伪造,我的死亡记录也不可信。”
书记官迟疑。
玛蒂尔达立刻补上一句:“按细则第三十一条,错赔审查期间,同表记录不得拆分裁定。”
这是赔付署最烦人的条款之一。
平时用来拖欠争议赔付。
今天用来拖住伊安的命。
书记官只能记下。
艾琳忽然站起来。
她抱着鲁本的旧披风,脸色苍白,却没有发抖。
“我申请旁听证词记录。”
洛文皱眉。
“家属不能干扰活人申诉。”
艾琳看向他。
“那我问死人的事。铜灯小队应得复活名额,为什么没有写进赔付单?”
听证间外立刻响起附和声。
书记官额头冒汗。
他本来只想处理一个异常记录员的生死,现在整场听证正在变成黑井事故公开审查。
玛蒂尔达平静地补刀。
“家属对赔付金额有异议,按规程可以并案登记。”
洛文咬牙。
“这是滥用程序。”
伊安说:“程序没有被正确使用过时,看起来都像滥用。”
这句话让书记官的笔又停了一下。
伊安知道自己在冒险。
他每把一件事并入听证,公会想杀他的理由就多一分。
但只要并进来,卡修就不能把他的死单独处理。
一个人的死亡容易被盖住。
一整张网的错误,就会拖住盖章人的手。
听证间外,一个北井搬运工忽然挤到门边。
“汉森·灰靴我认识!”
护卫要拦,玛蒂尔达敲了敲桌。
“姓名。”
那搬运工吓了一跳,还是开口。
“托比·短铲。汉森和我同住一棚,他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随行者。他昨夜被承包会叫去搬第三层灰箱,说只去半个时辰。”
洛文厉声道:“未经传唤的证词无效。”
伊安立刻说:“登记为待核旁证。”
书记官下意识写下。
写完才发现自己又被拖进了赔付署格式。
门外响起更多声音。
“我也认识一个名单上没有的人。”
“我丈夫做过临雇!”
“承包会说他私逃了!”
听证不再只属于伊安。
这正是卡修最不想看见的局面。
因为人一多,死亡就不再容易被安静处理。
尤其是在白天。
书记官低头书写听证记录。
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很清晰。
伊安忽然看见纸面动了一下。
记录第一行原本写着:
申诉人:伊安·灰页。
墨迹开始变黑。
像有另一只手在纸背面书写。
伊安起身。
“停笔。”
书记官皱眉。
“听证期间不得干扰记录。”
玛蒂尔达也看见了,脸色一变。
“停笔!”
已经晚了。
羊皮纸上的“申诉人”三个字被一点点划去。
新的字浮现出来。
待删除对象:伊安·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