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22 章

卡修的笑

第 22 章 · 1808 字

待删除对象。

听证间的空气像被这四个字冻住。

书记官猛地松手,羽笔滚到桌边。

“这不是我写的。”

伊安看着羊皮纸。

“我知道。”

这比书记官写的更糟。

如果是人写,就能追人。

如果是记录自己改写,就说明删除通知已经开始进入烛湾正式文书。

卡修·金羽在这时走进听证间。

他没有带很多护卫。

只带了一名侍者和一个黑漆证物箱。

这反而比带一队护卫更有压迫感。

护卫代表威胁。

证物箱代表流程。

卡修从来不喜欢把刀露出来。他更愿意把刀包进规则里,让被割的人低头看见伤口时,还不得不承认纸面上写得很齐全。

伊安第一次见卡修时,觉得他像商人。

现在他知道,卡修比商人更危险。

商人至少承认自己在赚钱。

卡修会先给赚钱盖一层公共利益的章。

“诸位,看来听证遇到了一点技术问题。”

玛蒂尔达冷冷道:“你来得很准。”

“公会关心黑井事故。”

卡修走到右侧席位,向书记官点头致意。

“为了避免异常证物继续污染公共记录,公会申请暂扣所有来自黑井生成厅的物品,交由专业机构隔离。”

伊安说:“哪个专业机构?”

“冒险者公会。”

罗姆在旁听席笑出声。

卡修看向他。

“罗姆·铜扣,你的黑井债务还没结清。”

罗姆立刻闭嘴,又小声嘀咕:“说债就没意思了。”

薇拉站到伊安旁边。

“证物与审判庭追杀有关。”

卡修微笑。

“破誓者的证词,不具备优先权。”

塞蕾娜开口:“梅里昂核心属于白塔概率院。”

“所以更应暂扣,避免学术危险扩散。”

阿洛冷声道:“名字牌属于被抓走的人。”

“如果它们真是人,公会会协助确认。”

每个人的话都被他轻轻拨开。

卡修的笑始终很稳。

像一张铺在刀上的软布。

伊安把证物袋按在桌上。

“扣押可以。按赔付署与公会联合证物流程,双方共同封箱,封条各半,开箱需听证席三方见证。”

卡修看着他。

“你还在使用记录员权限。”

“听证尚未裁定我死亡。”

“记录已经称你为待删除对象。”

“待删除不是已删除。”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吸气。

玛蒂尔达的烟斗终于冒出一点火星。

伊安知道自己只是在抠字眼。

可很多时候,命就是靠字眼拖住的。

“死亡”与“待删除”之间差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不够让他安全,却够让卡修不能当场夺走全部证物。

赔付署记录员的工作,本来就是在别人嫌麻烦的地方,把一个词和另一个词分开。

卡修笑意更深。

“很好。那就共同封箱。”

侍者打开黑漆证物箱。

伊安把证物一件件放进去。

铜灯清单。

奖励调整表。

地精名字牌。

梅里昂核心拓印。

破损圣盾纹章。

最后是那枚黑石骰。

卡修的视线在黑石骰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伊安看见了。

卡修认识它。

罗姆忽然凑近证物箱边缘。

“等一下。”

卡修看向他。

“你又有什么债务意见?”

罗姆指着箱底一枚黑色印记。

“这不是公会隔离箱。”

洛文皱眉:“当然是。”

“外壳是,箱底不是。”罗姆的声音变得认真,“这枚印是黑市死亡保险印。谁把东西放进去,谁就默认把证物价值抵押给保险持有人。”

死亡保险是烛湾最阴暗的生意之一。

冒险者下井前买保险,死后家属领钱,这是明面。

暗面是,有人给别人的死亡买保险。

赌某个队长会死,赌某个向导会被怪物拖走,赌某个无职业雇工会在结算前消失。

保险印一旦和遗物绑定,遗物价值就会被转移到受益人名下。

如果伊安被判死亡,这箱证物也会变成他的遗物。

而遗物会还债。

会赔付。

会流向某个提前押注的人。

罗姆认出这枚印,等于当场揭开了卡修箱子的第二层用途。

听证间再次炸开。

洛文立刻呵斥旁听席安静。

没人听。

家属们听不懂概率院,听不懂待删除对象,甚至听不懂证物归属。

但他们听得懂死亡保险。

因为很多人都买过。

也有人被迫卖过。

一个丈夫下井前,为了给妻儿留钱,把自己的死亡赔付抵押出去。

一个母亲为了给儿子买药,把尚未到账的遗物价值卖给黑市。

这种东西本该躲在阴沟里。

现在,它被罗姆在听证间里喊了出来。

卡修仍旧站得很稳。

“罗姆·铜扣是黑市债务人,他的话不能作为正式证据。”

罗姆摊手。

“我人品差,不代表我眼瞎。”

伊安接道:“那就按联合封箱流程,拆掉箱底,检查印记来源。”

卡修看向他。

两人隔着证物箱对视。

伊安第一次在卡修眼底看见真正的冷意。

不是对麻烦的厌烦。

是对一个小人物居然连续几次没有按预期死去的恼怒。

卡修抬起手,轻轻按在箱盖上。

“伊安,你有没有想过,继续查下去,最先拿不到钱的不是公会,而是那些家属?”

伊安看着他。

卡修的声音温和下来。

“听证拖一天,赔付晚一天。证物争议拖十天,家属就要多饿十天。你口口声声为死者记录,可你正在让活人替你的坚持付账。”

这句话很毒。

因为它是真的一半。

艾琳怀里的孩子确实需要钱。

北井临雇的家属也需要钱。

公会最擅长拿真实的饥饿来保护虚假的流程。

伊安沉默一息。

然后说:“所以更要查清谁拿走了他们本该领的钱。”

卡修的手指停住。

旁听席里,艾琳抱紧孩子,第一次没有低头。

这比争吵更让卡修不悦。

低头的人容易被安排。

抬头的人会记住谁在说谎。

卡修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但它停住了。

罗姆继续道:“我以前替人送过这种箱子。活人买保险,死人还债。箱子里的东西如果被判为遗物,就会自动归保险受益人。”

伊安看着卡修。

“受益人是谁?”

卡修没有回答。

他把箱盖合上。

“看来今日不适合继续听证。”

玛蒂尔达冷声道:“你想走?”

“我想给伊安先生一个体面的准备时间。”

侍者递上一封黑边请柬。

卡修亲手放到伊安面前。

请柬上写着:

伊安·灰页先生葬礼,明日清晨,旧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