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修的笑
待删除对象。
听证间的空气像被这四个字冻住。
书记官猛地松手,羽笔滚到桌边。
“这不是我写的。”
伊安看着羊皮纸。
“我知道。”
这比书记官写的更糟。
如果是人写,就能追人。
如果是记录自己改写,就说明删除通知已经开始进入烛湾正式文书。
卡修·金羽在这时走进听证间。
他没有带很多护卫。
只带了一名侍者和一个黑漆证物箱。
这反而比带一队护卫更有压迫感。
护卫代表威胁。
证物箱代表流程。
卡修从来不喜欢把刀露出来。他更愿意把刀包进规则里,让被割的人低头看见伤口时,还不得不承认纸面上写得很齐全。
伊安第一次见卡修时,觉得他像商人。
现在他知道,卡修比商人更危险。
商人至少承认自己在赚钱。
卡修会先给赚钱盖一层公共利益的章。
“诸位,看来听证遇到了一点技术问题。”
玛蒂尔达冷冷道:“你来得很准。”
“公会关心黑井事故。”
卡修走到右侧席位,向书记官点头致意。
“为了避免异常证物继续污染公共记录,公会申请暂扣所有来自黑井生成厅的物品,交由专业机构隔离。”
伊安说:“哪个专业机构?”
“冒险者公会。”
罗姆在旁听席笑出声。
卡修看向他。
“罗姆·铜扣,你的黑井债务还没结清。”
罗姆立刻闭嘴,又小声嘀咕:“说债就没意思了。”
薇拉站到伊安旁边。
“证物与审判庭追杀有关。”
卡修微笑。
“破誓者的证词,不具备优先权。”
塞蕾娜开口:“梅里昂核心属于白塔概率院。”
“所以更应暂扣,避免学术危险扩散。”
阿洛冷声道:“名字牌属于被抓走的人。”
“如果它们真是人,公会会协助确认。”
每个人的话都被他轻轻拨开。
卡修的笑始终很稳。
像一张铺在刀上的软布。
伊安把证物袋按在桌上。
“扣押可以。按赔付署与公会联合证物流程,双方共同封箱,封条各半,开箱需听证席三方见证。”
卡修看着他。
“你还在使用记录员权限。”
“听证尚未裁定我死亡。”
“记录已经称你为待删除对象。”
“待删除不是已删除。”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吸气。
玛蒂尔达的烟斗终于冒出一点火星。
伊安知道自己只是在抠字眼。
可很多时候,命就是靠字眼拖住的。
“死亡”与“待删除”之间差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不够让他安全,却够让卡修不能当场夺走全部证物。
赔付署记录员的工作,本来就是在别人嫌麻烦的地方,把一个词和另一个词分开。
卡修笑意更深。
“很好。那就共同封箱。”
侍者打开黑漆证物箱。
伊安把证物一件件放进去。
铜灯清单。
奖励调整表。
地精名字牌。
梅里昂核心拓印。
破损圣盾纹章。
最后是那枚黑石骰。
卡修的视线在黑石骰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伊安看见了。
卡修认识它。
罗姆忽然凑近证物箱边缘。
“等一下。”
卡修看向他。
“你又有什么债务意见?”
罗姆指着箱底一枚黑色印记。
“这不是公会隔离箱。”
洛文皱眉:“当然是。”
“外壳是,箱底不是。”罗姆的声音变得认真,“这枚印是黑市死亡保险印。谁把东西放进去,谁就默认把证物价值抵押给保险持有人。”
死亡保险是烛湾最阴暗的生意之一。
冒险者下井前买保险,死后家属领钱,这是明面。
暗面是,有人给别人的死亡买保险。
赌某个队长会死,赌某个向导会被怪物拖走,赌某个无职业雇工会在结算前消失。
保险印一旦和遗物绑定,遗物价值就会被转移到受益人名下。
如果伊安被判死亡,这箱证物也会变成他的遗物。
而遗物会还债。
会赔付。
会流向某个提前押注的人。
罗姆认出这枚印,等于当场揭开了卡修箱子的第二层用途。
听证间再次炸开。
洛文立刻呵斥旁听席安静。
没人听。
家属们听不懂概率院,听不懂待删除对象,甚至听不懂证物归属。
但他们听得懂死亡保险。
因为很多人都买过。
也有人被迫卖过。
一个丈夫下井前,为了给妻儿留钱,把自己的死亡赔付抵押出去。
一个母亲为了给儿子买药,把尚未到账的遗物价值卖给黑市。
这种东西本该躲在阴沟里。
现在,它被罗姆在听证间里喊了出来。
卡修仍旧站得很稳。
“罗姆·铜扣是黑市债务人,他的话不能作为正式证据。”
罗姆摊手。
“我人品差,不代表我眼瞎。”
伊安接道:“那就按联合封箱流程,拆掉箱底,检查印记来源。”
卡修看向他。
两人隔着证物箱对视。
伊安第一次在卡修眼底看见真正的冷意。
不是对麻烦的厌烦。
是对一个小人物居然连续几次没有按预期死去的恼怒。
卡修抬起手,轻轻按在箱盖上。
“伊安,你有没有想过,继续查下去,最先拿不到钱的不是公会,而是那些家属?”
伊安看着他。
卡修的声音温和下来。
“听证拖一天,赔付晚一天。证物争议拖十天,家属就要多饿十天。你口口声声为死者记录,可你正在让活人替你的坚持付账。”
这句话很毒。
因为它是真的一半。
艾琳怀里的孩子确实需要钱。
北井临雇的家属也需要钱。
公会最擅长拿真实的饥饿来保护虚假的流程。
伊安沉默一息。
然后说:“所以更要查清谁拿走了他们本该领的钱。”
卡修的手指停住。
旁听席里,艾琳抱紧孩子,第一次没有低头。
这比争吵更让卡修不悦。
低头的人容易被安排。
抬头的人会记住谁在说谎。
卡修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但它停住了。
罗姆继续道:“我以前替人送过这种箱子。活人买保险,死人还债。箱子里的东西如果被判为遗物,就会自动归保险受益人。”
伊安看着卡修。
“受益人是谁?”
卡修没有回答。
他把箱盖合上。
“看来今日不适合继续听证。”
玛蒂尔达冷声道:“你想走?”
“我想给伊安先生一个体面的准备时间。”
侍者递上一封黑边请柬。
卡修亲手放到伊安面前。
请柬上写着:
伊安·灰页先生葬礼,明日清晨,旧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