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提前一天
旧墓园在烛湾西坡。
那里离黑井很远，离赔付署也远。
城里人常说，死在黑井的人先归账本，后归墓园。能进旧墓园，说明至少有人愿意替你买一块有名字的石头。
伊安清晨到达时，墓园门口已经挂上黑布。
黑布上写着他的名字。
黑布两侧还挂着两盏白灯。
白灯是烛湾旧俗，给没有亲属送行的人用。灯火很小，白天也点着，表示死者在人世间只剩一条薄路。
伊安从前替别人填写过白灯费用。
三银鹿一对。
若家属不愿出，赔付金里扣。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自己的名字夹在两盏白灯中间。
罗姆站在门口，难得没说话。
阿洛绕着黑布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击，才向伊安点头。
这点小动作让伊安心里一动。
临时队伍不等于朋友。
可有人会在你参加自己葬礼前替你看一眼门后有没有刀。
伊安·灰页。
生年清楚。
卒年空着。
空着比写死更让人不舒服。
像在等他自己走进去补完。
罗姆站在墓园外，手里拿着请柬。
“我以前参加过别人的假葬礼，但参加当事人本人到场的，还是第一次。”
薇拉穿着修补过的重甲，左肩纹章被布条缠住。
“这不是葬礼，是引诱。”
塞蕾娜说：“也是观测。对方想看伊安进入预设死亡流程后，记录会怎样变化。”
阿洛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撮泥。
“送棺车来过，不到一小时。”
伊安看向墓园深处。
“那就进去。”
墓园里很安静。
太安静。
没有家属哭声，没有神殿祭司，没有赔付署同僚。
只有一排空椅子。
椅背上贴着席位牌。
母亲。
父亲。
亲属。
朋友。
同僚。
全是空的。
罗姆的嘴动了动，没说出玩笑。
伊安站在亲属席前，看着“母亲”那张牌。
他仍记得母亲的脸。
记得她缝旧外套。
记得她把坏怀表塞给他。
却记不起她的声音。
现在，连葬礼都替她安排了一张空椅。
父亲那张椅子也空着。
灰页家没有剩下多少亲族。父亲死得早，母亲后来也走了，伊安这些年一直住在赔付署后街的小屋里。
他习惯了一个人吃冷面包，一个人修外套，一个人在夜班档案室听雨。
可习惯不是没有伤口。
只是没人按它时，它不疼。
这场葬礼精准地按住了那些地方。
空亲属席。
空朋友席。
空同僚席。
像有人把他这二十二年里所有没来得及建立的关系，都摆成证据。
证明他适合被删除。
这比死亡名单更恶毒。
死亡名单只说他死。
这场葬礼在说，就算他死，也没人真正来送。
墓园角落里站着一个瘦高的葬仪人。
他穿黑袍，手里捧着祷词本，脸上盖着白布面罩。看见伊安走近，他像早就排练好一样翻开本子。
“伊安·灰页，生于烛湾，死于黑井事故后续异常。无直系亲属到场，由公会代行送别礼。”
薇拉的剑出了半寸。
葬仪人立刻后退。
伊安抬手拦住薇拉。
“继续念。”
葬仪人的声音发紧。
“其人生前为赔付署记录员，工作谨慎，无重大功绩，无职业章，无未结婚约，无继承争议。”
罗姆低声骂道：“这是谁写的？”
伊安知道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句子都是真的。
被挑选过的真话。
谨慎是真。
无职业章是真。
无重大功绩也许也是真。
可这些真话排列在一起，就把他写成一个适合安静消失的人。
这和第六个伊安的做法一样。
剪裁真话。
伊安从葬仪人手里抽走祷词本。
“这份也封存。”
葬仪人想抢，被阿洛的箭钉住袍角。
“别动。”
塞蕾娜翻看祷词本背面。
“这不是普通葬仪文书。背面有概率引导线。”
伊安看过去。
那些线很淡，像纸张自然纹理。若不是塞蕾娜提醒，他会以为只是劣质羊皮纸。
“作用？”
“让读到的人更容易接受文本描述。”
罗姆脸色一变。
“也就是说，他念你无亲无友，我们就更容易觉得你真无亲无友？”
“不止你们。”塞蕾娜看向墓园外，“所有旁观者都会被轻微影响。”
伊安合上祷词本。
卡修没有只安排一场假葬礼。
他安排了一场让所有人共同接受“伊安该被安静埋掉”的仪式。
人不需要完全相信。
只要不反对，就够流程往前走。
薇拉低声道：“审判庭也这样做。”
伊安看向她。
“先让旁观者接受某个人已经失败，再执行判决。”她的声音很冷，“等人真的死了，所有人都会觉得只是迟早。”
这场葬礼的逻辑也是如此。
而且更脏。
薇拉走到他身侧。
“别被它带着走。”
伊安点头。
“我知道。”
“知道不等于不疼。”
他看了她一眼。
薇拉没有回避。
一个曾被旧名钉住的人，知道名字和空位能怎样伤人。
墓园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很新，黑木，银钉，规格比十银鹿赔付能买到的好得多。棺盖上放着一枚赔付署记录员铜牌。
不是伊安那枚。
是新铸的。
背面已经刻好：
伊安·灰页，死亡确认中。
塞蕾娜用星纹扫过棺材。
“里面有东西。不是尸体。”
阿洛搭箭。
罗姆绕到棺侧，刀尖插进棺钉下。
“我说三声。”
“一。”
棺材里传来轻微摩擦声。
“二。”
摩擦声停了。
“三！”
罗姆撬开棺盖。
薇拉同时上前，盾残片挡在伊安身前。
棺盖翻落。
里面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偶。
蜡皮，黑发，灰外套，左腕缠着绷带。五官做得和伊安几乎一样，只是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安详。
伊安看着那张脸。
这不是第六个队友那种活的模仿。
这是给死人准备的替身。
棺内还放着一张死亡确认书。
确认对象：伊安·灰页。
确认方式：人偶代位。
确认时间：明日第三道黑井钟。
罗姆低声道：“他们想用假尸体完成你的葬礼。”
塞蕾娜摇头。
“不只是葬礼。若人偶被记录系统承认为伊安，真正的伊安会被挤出身份。”
阿洛说：“名字被搬走。”
伊安伸手，掀开人偶左腕的绷带。
绷带下方不是木头。
是仿真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圈淡淡裂纹。
和他的左腕位置一样。
裂纹中央，黑色细线正在缓慢生长。
像这具人偶，也在等一个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