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左腕
薇拉第一反应是烧掉人偶。
她从墓园火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松枝,火光照亮重甲上的裂痕。
“这种东西不能留。”
塞蕾娜挡在棺前。
“不能烧。”
“理由。”
“烧掉它,可能等于帮对方完成死亡替换。”
薇拉的火枝停住。
塞蕾娜指向人偶左腕。
“它不是普通替身。它在同步伊安的异常灼痕。如果我们主动毁掉它,记录系统可能会判定伊安尸体已处理。”
“尸体已处理”在赔付流程里是很重的状态。
一旦记录到这一步,后续很多异议都会被拒绝。
因为尸体已经确认,遗体已经安置,葬礼已经完成,赔付已经进入发放序列。
活人再站出来,也会被系统当成冒名者。
伊安处理过两次类似纠纷。
一次是兄弟冒领尸体。
一次是矿难幸存者被误判死亡。
后者申诉了整整一年,最后只改回了姓名,没改回那一年被夺走的房子和工作。
现在有人想把同样的流程压缩到一天内,套到他身上。
罗姆后退半步。
“也就是说,烧假人,真记录员死?”
“有这个风险。”
薇拉把火枝狠狠插回土里。
“那你测。”
塞蕾娜取出三枚星纹钉,钉在人偶额头、心口、左腕附近。蓝光沿人偶皮肤游走,游到左腕裂纹时忽然变黑。
人偶的手指动了一下。
罗姆立刻跳开。
“我讨厌会动的死人,也讨厌会动的假死人。”
伊安蹲在棺边,观察人偶左腕。
裂纹不是画上去的。
它从皮肤内侧长出,像某种细小根系。每隔几息,裂纹就会向外扩一线,与伊安手腕上的旧伤产生轻微共振。
他把自己的袖口卷起。
两道裂纹隔着空气相对。
人偶左腕忽然渗出一滴黑水。
伊安的左腕同时刺痛。
薇拉抓住他的肩,把他往后拉。
“别靠太近。”
伊安没有挣开。
他只是看向塞蕾娜。
“它在复制我?”
“更像占位。”塞蕾娜说,“死亡记录需要一个对象。你拒绝盖章,听证拖住流程,他们就准备了一个能被流程接受的伊安。”
罗姆骂道:“活人斗不过流程,假人反而可以?”
“假人不会申诉。”
这句话让所有人沉默了一瞬。
阿洛在墓园边缘蹲下,手指贴着车辙。
“送棺车刚走。”
伊安转头。
“方向?”
“北路。”
“黑井?”
“嗯。”
阿洛站起,眼中苔纹微亮。
“车轮上有黑井第三层灰。送棺车不是从棺材铺来,是从井里出来,再回井里去。”
塞蕾娜取下星纹钉,脸色不好。
“人偶左腕有白塔材料。”
薇拉问:“梅里昂?”
“不能确定,但工艺相近。”
罗姆摸了摸棺内衬布。
“还有黑市保险线。谁办的葬礼,谁就想把这具假尸体变成可赔付遗物。”
伊安把死亡确认书收好。
“三方都在上面。”
审判庭给合理死亡。
白塔给替身技术。
黑市和公会给保险流程。
承包会负责运送。
这场葬礼不是吓他。
是一次小型试运行。
而且试运行已经接近成功。
死亡名单给出初始记录。
删除通知给出时间。
听证文书改写身份。
葬礼给出社会承认。
人偶给出尸体。
如果再加上黑井第三道钟,流程就闭合了。
伊安忽然觉得背后发寒。
这套东西太完整。
完整得不像专门为他临时拼出来。
更像已经在别人身上用过,只是这次对象恰好会反抗,会记账,还没有及时死掉。
如果成功,一个活人可以被假尸体替换,一个名字可以从原主身上搬走,一份死亡赔付可以绕开所有申诉。
塞蕾娜把星纹探入人偶心口。
人偶胸腔里没有心脏。
那里嵌着一枚细小的白塔晶片,晶片外绕着黑市保险线,线头又穿过一片薄薄的公会任务牌。
最底下,是一点审判墨。
四种东西缠在一起,像四只手同时握住这具假尸体。
塞蕾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不是单方技术。有人把不同系统拼起来了。”
罗姆说:“能拆吗?”
“能。”
“会怎样?”
“可能醒。”
薇拉重新握住火枝。
阿洛的箭也对准人偶额心。
伊安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先不拆。追送棺车。”
“为什么?”罗姆问。
“车能告诉我们它从哪里来,也能告诉我们下一具要送去哪。”
人偶只是结果。
送棺车才是流程。
阿洛已经走到墓园门口。
他蹲下,掌心贴住车辙旁一片苔痕。
苔痕很淡,像从车轮缝里掉出来的绿色尘屑。
“车上装过活物。”
薇拉问:“人?”
“不是普通人。气味被黑井灰盖住,但恐惧还在。”
罗姆听得头皮发麻。
“你能闻到恐惧?”
阿洛看他一眼。
“你闻不到,是因为城市太臭。”
塞蕾娜收起星纹钉。
“如果车上还有第二具人偶,或者真正的活人样本,我们必须在它回井前截住。”
伊安点头。
“送棺车回井,说明移动入口不只在墓园和黑井之间跑。它可能负责把替身、尸体、证物在不同流程之间运送。”
玛蒂尔达曾说,有时候死人比活人麻烦。
现在伊安知道,真正麻烦的是能让死人和活人互相替换的车。
罗姆已经检查完棺底。
“车厢应该有折叠空间。普通送棺车装不下黑井灰,也装不下活物笼。有人把入口技术做到车上了。”
塞蕾娜脸色更沉。
“移动入口需要稳定锚点。墓园、赔付署、黑井,至少三处有锚。”
薇拉说:“也就是说,他们能把尸体送进流程,也能把活人送进井里。”
伊安把这句话写下。
笔尖划破纸面。
他忽然想到十八号遗物袋。
旧外套。
删除通知。
也许它们不是被人送来的。
是被这辆车从某个失败流程里运来的。
如果车能运来过去的遗物,也可能运走未来的尸体。
伊安不喜欢这个推论。
但它正好解释太多事。
那就不只是伊安的问题。
烛湾所有无职业者、临时工、失败冒险者,都可能被这样处理。
宏大的恐惧不需要神降临。
只需要一口棺材、一张确认书、一辆愿意来回跑的送棺车。
伊安站起。
“追车。”
薇拉看向棺内人偶。
“它怎么办?”
伊安把赔付署封签贴在人偶额头。
“封存。”
封签刚贴上,人偶闭着的眼皮下忽然滚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想醒。
远处墓园门外,马铃声响起。
送棺车正在返回黑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