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追送棺车
送棺车没有走大路。
阿洛追着车辙，带众人从旧墓园西墙翻出去，穿过一片荒草坡。坡下是通往黑井北路的山道，夜雾压得很低，马铃声在雾里一响一停。
像有人故意让他们听见。
罗姆边跑边骂。
“正常送棺车不会跑这么快，除非车上躺的是债主。”
薇拉的伤还没好，重甲每一步都很沉。
但她跑在最前。
塞蕾娜把星纹压在梅里昂核心拓印上，试图追踪移动入口的空间波动。蓝光几次被黑井灰打散，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伊安跟在中间。
左腕灼痕随着马铃声一跳一跳地疼。
这说明他们追对了。
或者说，车上的东西也在等他。
山道转弯处，第一支弩箭射来。
阿洛的箭更快。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弩箭偏飞，钉进伊安身后树干。
树干立刻发黑。
弩箭上不是普通毒。
塞蕾娜扫了一眼，声音发冷。
“麻痹墨。审判庭常用低配版，能让人保持清醒但失去行动能力。”
罗姆骂道：“他们连绑架都讲究格式。”
伊安看着那支弩箭，知道对方不是想在山道上杀他。
他们要活的。
至少要一个能被送棺车处理、能被流程转成尸体的活人。
这比直接杀更麻烦。
直接杀人需要承担现场。
流程杀人只需要承担文书。
“伏击。”阿洛说。
不用他说，众人已经看见了。
山道两侧的黑松后，承包会打手举着短弩现身。每个人胸前都挂着黑齿徽，手臂上却绑着公会夜巡布带。
又是混合身份。
公会不想亲自动手。
承包会不想独自背锅。
于是他们把两种标记绑在同一群人身上，等事后再决定该让哪一边负责。
伊安把这一点记进脑子里。
现在没空写。
薇拉冲了出去。
她的盾残片已经小得不像盾，可她仍把它用出了盾墙的气势。三支弩箭打在盾面上，碎火四溅。
罗姆从她身侧滑过，薄刀割断第一名打手的弩弦，又顺手摸走对方腰间的烟雾弹。
“借用！”
烟雾弹被他反手丢向山道左侧。
白烟炸开。
塞蕾娜立刻在烟中布下星点，星点像一张临时地图，把隐藏在雾里的敌人轮廓照出来。
阿洛的箭顺着星点飞出。
一箭钉弩臂。
一箭断马索。
一箭射落山坡上准备滚石的绳扣。
滚石没有砸向众人，而是顺着坡道滚回伏击者脚边。
惨叫声响起。
伊安第一次清楚看见这支临时队伍完整配合。
薇拉挡住正面。
罗姆拆掉手脚。
塞蕾娜标出概率最高的危险点。
阿洛处理最远的杀机。
而他要做的，是看见这场混乱里哪一处会被事后写成“意外”。
他看见了。
山道右侧有一段护栏被提前锯断，只剩表面薄薄一层木皮。
若他们被逼到那里，护栏会断，人会滚下山坡。事后记录可以写成“追车失足”。
左侧有一只空棺材半埋在草里，棺盖内侧贴着赔付署格式的空白尸签。
若有人昏迷，会被塞进棺材，直接进入“已收殓”状态。
更远处，两个打手没有参与战斗，只守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黑漆箱，箱底一定有死亡保险印。
伏击不是单纯伏击。
它是一条临时死亡生产线。
伊安冲过去，先踢翻空棺材，再把空白尸签撕下塞进怀里。
一名打手扑来。
薇拉的盾残片从侧面撞上对方胸口。
“别离队太远。”
“看见证物。”
“看见也先活着。”
伊安点头。
这句话现在有分量。
山坡上的伏击没有因此停下。
第二批打手从雾里冲出，手里不是弩，而是带钩长杆。长杆顶端系着白布，白布上提前写着“尸体固定带”。
他们不是来搏杀。
是来把人套住、拖倒、装车。
薇拉一剑斩断两根长杆，左腹伤口被牵动，脚步一晃。
伊安立刻补上位置，用断铜尺卡住第三根长杆的钩口。
力气差距太大，他被拖得向前滑出半步。
阿洛的箭从他耳边飞过，钉穿打手手掌。
“别和猎具较力。”阿洛说。
“现在知道了。”
塞蕾娜抛出星纹，短暂照亮雾里所有绳索。罗姆像疯了一样在绳索之间穿行，每割断一根，就顺手把断绳绑到另一个打手脚上。
几息之后，三名打手自己绊倒一片。
罗姆喘着气笑。
“城市人也有荒野契约，叫乱账互抵。”
薇拉终于找到机会，冲到山道中央，一脚踢翻装着黑漆箱的小车。
箱盖摔开，里面滚出几封已经写好的死亡确认书。
每一封上都有伊安的名字。
伊安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不同死因。
追车失足。
伏击误伤。
拒捕死亡。
尸体遗失。
对方连失败备用文书都准备好了。
这场追车战每一种结果，都有一份等着盖章的解释。
伊安把几封确认书塞进怀里。
纸边割破他的指腹，血沾上“拒捕死亡”四个字。
那行字立刻变淡。
他愣了一瞬。
原来这些文书还没完全生效。
它们怕活人的血。
也怕活人当场反驳。
尤其怕记录员。
他冲到被阿洛射断的马索旁，捡起一枚掉落的黑色车钉。
车钉上有格兰特·黑井的私人印。
送棺车不是普通工具。
是承包会负责人的车。
山道尽头，马铃声忽然急促。
送棺车冲出雾气。
车厢漆黑，四角挂着白灯，灯罩上写着伊安的名字。拉车的不是普通马，而是两匹眼睛被黑布蒙住的井马。它们蹄下没有泥，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石路上。
阿洛抬弓。
“射马？”
伊安看见车厢后方露出一条空间裂缝。
“不能射，车会闭合。”
罗姆已经冲了出去。
“那就上车！”
他从山道护栏跃起，抓住车厢后缘。下一息，一名打手从车顶探身挥刀，罗姆险些被削掉手指。
薇拉用盾残片硬接一支弩箭，借力冲到车侧。
阿洛的箭钉住车轮影子，让送棺车速度慢了一拍。
塞蕾娜把星纹抛向车门。
“入口在里面！”
伊安抓住这一拍，扑上车尾。
车厢门自己打开。
里面没有棺材。
没有人偶。
也没有座位。
车厢内部是一道向下旋转的黑色石阶，石阶边缘刻着第三层的红灰纹。
送棺车里装的不是棺材。
而是黑井第三层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