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入口
车厢门在众人身后合上。
马铃声、弩箭声、山道上的喊杀声，一下被隔在外面。
送棺车内部只剩下向下旋转的黑石阶。
石阶悬在虚空里，没有车壁，也没有车顶。四周是折叠的黑暗，能看见山道、墓园、赔付署地下遗物库和黑井入口的碎片影像，像有人把许多地方剪开后塞进同一个小盒子。
那些碎片影像不是静止的。
墓园里，人偶仍躺在棺中，额头贴着伊安的封签，眼皮却在轻轻颤动。
赔付署遗物库里，十八号遗物袋的位置空着，铁架旁的灰尘被车轮压成两道线。
黑井入口前，哈登正带人重新刷掉尸证封残痕。
听证间里，那张写着“待删除对象”的羊皮纸被书记官锁进铁柜，可铁柜内部已经浮出黑井裂纹。
送棺车不是连接地点。
它连接流程节点。
哪里需要把一个人从活人变成死人，它就能停在哪里。
罗姆趴在石阶边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头。
“我讨厌空间比债务还乱的地方。”
塞蕾娜蹲下检查台阶。
“这是移动入口。固定锚点至少四个，墓园、黑井、赔付署，还有一处未知点。它不是单纯传送，而是在不同流程之间移动对象。”
“说人话。”薇拉说。
“这辆车可以把活人送成尸体，把证物送成遗物，把人偶送成记录对象。”
罗姆脸色发青。
“我更喜欢不说人话。”
伊安走到最近一片碎片影像前。
那是赔付署地下遗物库。
十八号遗物袋曾经放在铁架角落。
现在影像里，铁架旁多出一道车轮痕。
果然。
旧外套和删除通知不是被普通人送进赔付署。
它们是被这辆车送进流程。
阿洛忽然回头。
“入口在闭合。”
众人脚下的黑石阶正在一节节消失。
不是塌。
是被送棺车重新折叠。
上方车门已经不见。
下方黑暗里，第三层红灰光越来越亮。
他们只剩两个选择。
往上找不存在的出口。
或者继续往下，进入黑井第三层。
罗姆立刻说：“我投上。”
塞蕾娜说：“上方没有稳定路径。”
“那我投重新投票。”
薇拉看向伊安。
“你决定。”
伊安摇头。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记录员。”阿洛说，“你是这辆车要送的人。”
这句话让所有人沉默。
移动入口不是随机出现。
它从墓园载走人偶，又在追逐中打开第三层入口。它要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伊安。
如果他们继续往下，等于按对方准备的路线走。
如果他们不上，对方仍然掌握车、锚点和下一具人偶。
伊安看向众人。
“投票。”
罗姆一愣。
“你刚才不是说往下？”
“我说我的判断。不是替你们签字。”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了一息。
第十四章的陷阱还在每个人心里。
选择一旦被别人代签，就会变成合法失败。
薇拉第一个说：“下。”
塞蕾娜说：“下。移动入口核心价值高于撤退。”
阿洛说：“下。名字牌在更深处。”
罗姆闭眼。
“我恨你们所有人。下。”
伊安点头，把结果记在账册边缘。
不是为了仪式感。
是为了证明这次不是黑井替他们做的选择。
他写完最后一笔，石阶震了一下。
四周碎片影像里同时浮出一行小字。
【自愿进入。】
伊安立刻在后面补写：
【因上方出口被人为闭合，被迫选择风险较低路线。】
那行“自愿进入”闪了闪，像不满。
塞蕾娜看见这一幕，眼神微亮。
“记录能修正入口判定。”
“只能修正一点。”
“一点也够研究很多年。”
罗姆喊道：“两位，能不能不要在楼梯消失的时候讨论研究？”
石阶只剩十三级。
折叠黑暗开始贴近众人后背。
伊安看见墓园那片影像里，人偶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赔付署铁柜里，那张待删除记录开始渗墨；看见黑井入口的哈登抬头，似乎听见了车内动静。
这辆车仍在和外面连着。
如果他们慢一步，外面的流程就会继续补完他们的死亡。
“跑。”
他们向下冲去。
台阶在脚后消失，像有人拿橡皮擦掉退路。伊安左手被夹板固定，跑得不稳，薇拉拽了他一把，阿洛在后方压住折叠黑暗里伸出的黑绳。
最后十级。
最后七级。
最后四级。
罗姆第一个跳下去，落地前还不忘回头骂：“这趟要是活着出去，我要收入口体验费！”
他话音刚落，折叠黑暗里伸出一只白色人偶手。
那只手抓向伊安的左腕。
薇拉一剑斩断手指。
断指落在台阶上，没有血，只有白塔晶片碎屑和一点黑井灰。
塞蕾娜脸色一变。
“人偶同步已经追进来了。”
阿洛射出一箭，苔纹钉住身后黑暗，替众人争到最后两息。
伊安回头看见墓园影像里，那具人偶的左手也少了三根手指。
流程在同步。
这意味着他们在车里受到的每一次伤，都可能被用来补全人偶；人偶的每一次变化，也可能反过来改写伊安。
移动入口不是通道。
是两边同时书写的纸。
“别再让它碰到我。”伊安说。
薇拉答得很简单。
“知道。”
她站到他左侧。
这个位置原本最危险，因为人偶手总从左腕方向伸出。
薇拉没有解释。
她只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下一次伸出来的东西会先碰到她的剑。
伊安看着不断消失的石阶。
“往下。”
罗姆叹气。
“我就知道民主没有用。”
“原因。”薇拉说。
伊安指向四周碎片影像。
“上方所有流程都被他们控制。赔付署能拖，不能断。公会能改记录，承包会能运入口，墓园能办假葬礼。第三层至少是他们不想公开的地方。”
塞蕾娜接道：“那里可能有移动入口核心。”
阿洛说：“也可能有我的族人名字牌。”
薇拉握剑。
“也可能有审判庭预审文书。”
罗姆摊手。
“也可能有我的债主。”
“那你更该去。”伊安说。
罗姆瞪他。
“你变坏了。”
黑石阶消失得只剩最后二十级。
众人不再争，开始向下冲。
每踩过一级，身后一级就折回黑暗。送棺车像在吞掉退路。
跑到最后五级时，四周碎片影像同时亮起。
格兰特·黑井的声音从所有影像里传出。
低沉，粗糙，带着金属义眼转动的细响。
“很好。”
“让记录员进第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