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特的义眼
黑井第三层没有天花板。
伊安落地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上方不是石顶,而是一片倒悬的黑水。黑水里漂着无数任务牌、遗物袋、断裂职业章和写满名字的木牌。它们像尸体一样浮在水面,又因为水面倒挂在头顶,显得整座空间都在违背常理。
第三层地面是红灰色。
阿洛说得没错。
这里的灰像烧过骨头。
他们站在一座观测台边缘。
观测台呈圆形,四周立着黑水晶柱。每根柱子里都有一只眼睛般的光点,随着众人移动缓缓转向。
水晶柱下方刻着密密麻麻的短句。
伊安看见第一根柱子写着:观察队伍分裂倾向。
第二根写着:记录诱惑报价反应。
第三根写着:测试异常记录员代价阈值。
第四根写着:确认破誓骑士清除条件。
这里不是战场。
是实验台。
他们从进入第三层开始,就不是“闯入者”,而是被摆上台面的样本。
塞蕾娜也看见了,脸色很难看。
“白塔格式。”
薇拉说:“也有审判庭格式。”
阿洛指向另一根柱子。
“还有承包会价格。”
一根柱子上,甚至写着每个人的可回收价值。
伊安那一栏最高。
不是因为他强。
而是因为他的失败最值钱。
黑水晶柱旁还有一排小字。
【异常记录员可触发重投观察。】
【建议持续施压,不建议立即杀死。】
伊安读完,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短时间内,格兰特不想让他立刻死。
不想立刻死,就说明对方也有顾忌。
他把这个判断压进心底。
薇拉低声问:“看见什么?”
“他们想观察逆骰。”
“那就别给他们看。”
“尽量。”
罗姆看向两人。
“你们说得像可以控制。”
伊安说:“不能,所以才危险。”
罗姆立刻蹲下。
“被看着的感觉很不好。”
塞蕾娜抬手。
星纹刚亮,黑水晶柱同时反光,把她的法术拆成数十个无效符号。
“别直接施法。”她脸色一沉,“这里的水晶在记录动作。”
薇拉看向远处。
观测台外有七条桥。
每条桥通向不同区域。
棺材仓库。
名字牌架。
任务清洗室。
保险箱库。
尸体估价台。
路线重写机。
最后一条桥没有名字,只挂着一只黑水晶义眼。
义眼转动。
格兰特的声音再次响起。
“欢迎来到第三层。公会喜欢把这里叫维护区,白塔喜欢叫样本层,审判庭叫预审场。我更喜欢实在一点。”
黑水晶义眼亮起。
“账房。”
伊安抬头。
“格兰特·黑井。”
“记录员认识我,荣幸。”
“你的车不错。”
“你也不错。”格兰特笑了一声,“很多无职业者在第二道流程就碎了。你居然带了一队人下来。”
罗姆小声道:“他把我们说得像赠品。”
义眼转向罗姆。
“罗姆·铜扣,黑井债务三百七十二银鹿。若协助回收记录员尸体,债务清零。”
罗姆脸色变了。
薇拉的剑横到他和义眼之间。
义眼又转向薇拉。
“薇拉·断誓,破誓纹章回收悬赏仍有效。交出记录员,可换审判庭延缓追捕三十日。”
薇拉冷笑。
义眼转向塞蕾娜。
“塞蕾娜·星纹,白塔禁区逃档。梅里昂教授愿意以核心换你回院。”
塞蕾娜的眼角星纹亮起,又被她压住。
义眼转向阿洛。
“阿洛·苔角,第三层有你族人名字牌二十七枚。交出记录员,开放一半。”
阿洛拉弓。
“你说完了吗?”
义眼最后转回伊安。
“看,记录员。每个人都有价。队伍这种东西,不过是还没开价时的假象。”
格兰特没有说错。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给出的每个报价都准确。
罗姆真的欠债。
薇拉真的被追杀。
塞蕾娜真的想要禁区答案。
阿洛真的需要族人名字牌。
伊安也真的想撤销死亡记录。
谎言容易拒绝。
准确报价很难。
伊安看见罗姆的手指动了动,看见塞蕾娜眼角星纹失控亮起,看见阿洛的箭尖偏向名字牌架,看见薇拉的呼吸变重。
临时队伍最薄弱的地方,不是互相不了解。
是彼此太容易被各自的伤口拉走。
格兰特的义眼不需要杀他们。
只需要让他们各走一座桥。
七条桥上的诱饵越来越具体。
罗姆那份债务清零契约旁边,出现了黑市债主被锁在笼里的影像。
塞蕾娜的禁区档案翻开第一页,露出“逆骰实验初始记录”几个字。
阿洛的名字牌架上,最前面一枚牌忽然翻转,写着他妹妹的名字。
薇拉的银色判书下方,浮现奥瑟·银印的签名。
伊安面前的死亡撤销书,则开始自动填写他的身份。
赔付署记录员。
活人。
无删除状态。
每个人都知道那是饵。
每个人也都知道,饵里有真的东西。
这才是格兰特可怕的地方。
他不靠虚假幻象困人。
他拿真东西做陷阱。
格兰特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公会拿走名声,审判庭拿走解释,白塔拿走模型,黑市拿走债。我只是让每一件东西找到买家。”
伊安说:“包括尸体?”
“尤其尸体。”格兰特语气平静,“活人会反悔,死人不会。死人的装备、债务、路线、失败理由,都比活着时更容易出售。”
罗姆低声道:“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他有钱了。”
“这是烛湾教我的。”格兰特说,“你们每天都把命送进黑井,总要有人负责结算。”
伊安抬头看向义眼。
“结算和偷不一样。”
“区别只在印章。”
格兰特笑了。
“而我有很多印章。”
黑水晶柱随他的笑声亮起,柱内浮出一枚枚印章影子。
公会金羽。
承包会黑齿。
赔付署旧接收章。
甚至还有审判庭银天平。
伊安看见赔付署印章时,脸色终于变了。
格兰特不只偷了死人。
他也偷过记录死亡的手。
伊安把账册拿出来。
“你给得太急了。”
“什么?”
“真正有把握的人,不会一见面就报价。”
观测台一静。
格兰特低笑。
“玛蒂尔达教得不错。”
黑水晶柱同时亮起。
七条桥开始移动,像七枚指针指向不同死路。观测台中央升起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七份死亡记录。
每一份都写着伊安的名字。
第一份,跌落。
第二份,背叛。
第三份,删除。
第四份,误杀。
第五份,代位。
第六份,债务回收。
第七份,判定失败。
义眼里的光变成血红。
伊安在水晶反光里,看见七个自己同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