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份死亡记录
赔付署地下档案室的门从里面锁上。
玛蒂尔达亲自落下三道铜闩，又把一枚旧印章按在门缝。
印章亮起暗红色微光。
“半小时。”
她看着伊安。
“我最多能把外面的人挡半小时。”
罗姆往椅子上一瘫。
“半小时够拆一场阴谋吗？”
“不够。”伊安把证物袋放到桌上，“够确认我们面对什么。”
玛蒂尔达的目光落到他掌心。
第八份空白页仍贴在那里。
她脸色变了。
“别让它碰档案柜。”
伊安抬眼。
“你认识？”
“不认识。”玛蒂尔达说，“但我认识所有想把自己贴进档案里的东西。”
她把一只玻璃镇纸压到伊安手边。
“用这个隔开。”
伊安照做。
空白页被镇纸压住，发出很轻的刮擦声。
像纸下面有指甲。
薇拉站在门边。
阿洛守着通风口。
塞蕾娜已经开始布置屏蔽公式。
少年坐在档案桌另一端，双手交握，努力不去看自己的手背。
伊安打开第一个黑匣。
里面的死亡记录很薄。
封面写着：
伊安·灰页第一次死亡记录。
死亡时间：黑井镇，第一日。
伊安的手停住。
“黑井镇？”
罗姆皱眉。
“烛湾附近有这个镇？”
阿洛摇头。
“没有。”
玛蒂尔达翻出旧地图。
“至少城政厅登记里没有。”
伊安继续往下看。
第一次死亡，死因：债务转移。
记录中，他并不是赔付署记录员。
他是黑井镇临时书记。
镇子第一日开放地下城，冒险者涌入，低阶任务暴涨。他发现深渊债局把复活名额嵌进任务奖励，试图阻止，最终被写成欠债人，以死亡抵消全镇第一笔复活债。
记录末尾有一行批注：
角色测试失败，等待下一次开局。
档案室安静得只剩呼吸。
伊安打开第二份。
第二次死亡。
死亡时间：黑井镇，第一日。
身份：无职业队伍领路人。
死因：队伍背叛。
这一版里，薇拉不是断誓骑士，而是黑井镇的守门骑士。她在最后关头刺穿伊安，试图阻止他被地下城整段吞掉。
批注相同。
角色测试失败，等待下一次开局。
薇拉看完那几行，脸色没有血色。
“我还是动手了。”
伊安说：“那不是现在的你。”
“但选择很像我。”
这句话没人能反驳。
第三份。
身份：赔付学徒。
死因：记录反噬。
他试图把黑井镇所有死亡名单公开，结果记录自行吞噬记录员，连名字也被拖进赔付表格。
那一份里，玛蒂尔达也出现过。
不是署长。
而是黑井镇的临时档案员。
她在最后一页留下批注：
【若记录员消失，保留原始页，不得交予公会。】
玛蒂尔达看见自己的字，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
伊安说：“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玛蒂尔达抬眼。
“那就说明我品味稳定。”
没人笑。
第四份。
身份：空白职业候选人。
死因：职业补全。
他接下第十三职业章，获得了进入终局编纂室的资格，却在第一行自我介绍里失去原本动机。
第五份。
身份：复活池副本。
死因：复活池同化。
他不再确定自己是否原本活过，只能用一次自毁，把少年送出第50层。
少年看到这里，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只是用力抓住椅边。
“所以我真的逃出来过。”
“是。”伊安说。
“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塞蕾娜轻声说：
“因为开局重置了你的位置，但没能完全重置你的见证。”
第六份。
身份：异常记录申诉人。
死因：审判庭删除。
奥瑟的名字第一次完整出现。
他以书记官身份批示：
【该角色保留过多前轮记忆残片，影响测试稳定性，建议删除。】
伊安看着这行字，背后发寒。
不是因为奥瑟强。
而是因为这句话的语气。
它不像在处理敌人。
像在清理一段不合格文本。
薇拉低头看着奥瑟的批示，破誓纹章隐隐发热。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写。”
伊安问：“你见过？”
“在审判庭。”薇拉说，“他们处理某些人时，不说处刑，也不说赦免。他们说‘修订’。”
她抬起头。
“我以前以为那只是傲慢。”
现在他们都知道，不只是傲慢。
第七份黑匣最重。
伊安打开时，黑石骰自动滚到桌面中央。
所有人同时看向它。
骰子没有动。
第七份记录封面没有死因。
只有标题：
伊安·灰页第七次死亡预记录。
死亡时间：黑井镇，第一日。
身份：当前待定。
死因：逆骰终局。
下方密密麻麻写着他们这一路的经历。
从赔付署窗口，到薇拉带来事故名单。
从黑井第一层，到第50层门前。
从格兰特死亡，到回到烛湾。
每一段都已经写好。
只是最后一页仍然空着。
空白处有同样的批注，只写了一半：
角色测试……
笔迹停在这里。
像等待伊安亲手补完“失败”两个字。
罗姆脸色难看。
“所以我们从头到尾都在一本书里？”
塞蕾娜说：“也可能是在某种规则实验里。”
“有区别吗？”
“有。”伊安说。
众人看向他。
伊安把七份死亡记录并排摊开。
“如果只是书，记录无法反抗作者。”
他指向第七份最后一页。
“但它停住了。”
薇拉明白了。
“因为格兰特死了？”
“因为第七码没有被拿走，因为少年拒绝强制见证，因为我们把证据带了出来。”
伊安看向那半行批注。
“它还想写失败，但需要新的事实。”
玛蒂尔达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沉。
“外面的讣告就是新的事实。”
伊安点头。
只要官方讣告被所有人承认，第七份记录就能补完。
他会在烛湾成为已死者。
然后，黑井镇第一日会再次开始。
第八份空白页突然从镇纸下滑出。
玻璃镇纸裂开。
玛蒂尔达立刻去按，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空白页悬在半空。
纸面上自动浮出墨迹。
第一行不是伊安的名字。
而是地点。
黑井镇。
第二行是时间。
第一日。
第三行缓缓出现：
临时记录员伊安·灰页，于今日上午九时抵达本镇。
罗姆猛地站起。
“它开始了！”
薇拉一剑劈向空白页。
剑锋穿纸而过，像劈中一片影子。
伊安没有动。
他盯着那一行字。
忽然发现墨迹不是从纸上冒出来。
而是从他掌心那道旧灼痕里流过去。
黑石骰慢慢翻到没有点数的一面。
第八份记录继续书写。
第四行：
黑井镇，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