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51 章

镇名改写

第 51 章 · 1803 字

第四行写完时,档案室的灯先灭了一盏。

不是油灯熄灭。

是整盏灯从墙上消失,像从来没有挂在那里。

伊安·灰页盯着悬空的第八份记录,心中没有立刻生出惊慌,反而先冒出一个极冷的念头:它没有把他们拖进黑井,而是在改写他们脚下的地点。

这比传送更麻烦。

传送至少承认原来的地方存在。

改写地点,则是把所有人的记忆、凭证、身份和时间一起压进新的表格里。若反抗得太快,系统会把反抗也写成异常材料;若顺从得太久,真正的烛湾会被覆盖成一段无从申诉的旧记录。

玛蒂尔达按住门缝上的旧印章。

印章亮起暗红光,随后光色变白。

她脸色立刻变了。

“别碰门。”

罗姆已经伸手去摸门闩,听见这句,硬生生把手收回。

“门还能咬人?”

“门外不一定还是赔付署。”玛蒂尔达说。

她话音刚落,铜闩自己滑开。

门缝里吹进来的不再是档案室的霉味。

而是煤烟、湿木头、马粪和清晨冷雾混在一起的味道。

伊安低头。

桌上的七份死亡记录仍在。

黑石骰仍在。

薇拉的半截骑士剑仍在。

可档案桌边缘的烛湾赔付署纹章,正在一寸寸变成另一枚章。

黑色矿井。

七枚小钟。

下方一行字:

黑井镇临时赔付处。

“它在给我们安排位置。”塞蕾娜说。

她袖口星纹快速亮起,又被无形力量压暗。概率公式无法展开,只能像被塞进瓶中的虫子一样,在布料下轻轻抽动。

阿洛走到通风口前。

原本通向赔付署后巷的通风口,此刻外面是一片陌生屋顶。屋顶低矮,瓦片发黑,远处有矿井吊架在雾中若隐若现。

“不是烛湾。”

薇拉拔剑。

伊安抬手拦住。

“先别砍。”

薇拉看他。

“理由。”

“如果这是第八份记录的第一句,我们现在每个动作都可能变成开场设定。”

伊安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刺耳。

开场。

他们刚从七份死亡记录里读到这个词背后的恶意。现在,第八份记录把同一个恶意铺成清晨,铺成一座镇,铺成他们脚下的木地板。

诺恩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账册。

他手背上的见证章影没有亮。

这更糟。

见证章不亮,说明眼前改写在规则层面被视为正常发生。

玛蒂尔达拉开抽屉。

抽屉里原本是赔付署备用表格。

现在变成一沓黑井镇临时工作证。

第一张写着:

伊安·灰页,临时记录员。

第二张:

薇拉,镇卫协防。

第三张:

罗姆·铜扣,矿区杂役。

第四张:

塞蕾娜·星纹,外来医师。

第五张:

阿洛·苔角,猎害人。

第六张:

诺恩·空页,见证学徒。

诺恩看见自己的名字,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他还没在所有人面前正式承认过的姓。

空页。

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这座镇递给他的。

“别拿。”伊安说。

罗姆本来要伸手,又缩回去。

“不拿会怎样?”

像是回答他,工作证背面同时浮出小字:

【拒领身份者,将由镇政厅修订为失踪人员。】

薇拉冷笑。

“拿也不行,不拿也不行。”

“先看边界。”伊安说。

他用玻璃镇纸压住第八份空白页,随后把七份死亡记录重新装好。镇纸已经裂过一次,此刻再次发出轻响,但至少能让那张纸暂时不往外爬。

玛蒂尔达把自己的旧钥匙塞进伊安手里。

“我能留在这里多久,不知道。”

“你不一起走?”

“我得守住原来的档案室。”

伊安看向她。

门外已经是黑井镇。

门内也正在变。

墙上多出一块木牌,写着“临时赔付处地下档案间”。玛蒂尔达站在木牌下,像一个人用肩膀顶住正在倒下的墙。

“如果这里完全变过去,烛湾那边就没人能证明你们回来过。”她说。

伊安握紧钥匙。

“半小时?”

“这次别指望半小时。”

玛蒂尔达推了推眼镜。

“我尽量拖到有人来砸门。”

罗姆低声嘀咕:“这算祝福吗?”

“算命令。”玛蒂尔达说。

伊安打开门。

清晨雾气扑到脸上。

他们走出地下档案室,站到一条陌生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矿工木屋、赔付铺子、低矮酒馆和挂着黑井筹码的招牌。远处钟楼敲响九下,每一下都让空气里的墨味更浓。

钟声落下时,几个人身上的衣物也出现细小变化。

罗姆靴底多了一层煤灰,像刚从矿区杂役棚里跑出来。阿洛肩上多了一枚猎害人的木牌,牌背刻着野兽爪印。塞蕾娜的外袍被改短,袖口公式旁贴上“外来医师,限诊低阶伤口”的纸条。

最刺眼的是薇拉。

她肩上的破誓纹章没有消失,却被一条黑井镇协防布带压住。布带像想把纹章盖下去,又盖不住,只能勒出一道更深的红痕。

薇拉扯住布带,差点直接撕碎。

伊安按住她手腕。

“先留着。”

“它在给我套狗链。”

“这条链上有编号。编号能反查是谁发的。”

薇拉停了一息,松手。

罗姆看着自己靴底煤灰,脸色难看。

“它连我干什么活都安排好了。”

“职位越低,越容易被当消耗。”塞蕾娜说。

伊安心里也有同样判断。

黑井镇没有一上来把他们写成囚犯,而是写成镇子能解释、能调用、能消耗的角色。临时记录员、协防、杂役、医师、猎害人、见证学徒,每一个身份都不是监禁,却都带着职责。

职责比镣铐隐蔽。

因为履行职责时,人往往会以为自己在主动行动。

这正是最危险的开局。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没人因他们凭空出现而惊讶。

一个卖热汤的妇人甚至对伊安点头。

“灰页先生,今天也早。”

伊安心中一沉。

“你认识我?”

妇人奇怪地看他。

“临时赔付处不就你一个记录员吗?”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把他的身份钉进这座镇。

薇拉向街口望去。

雾墙之外,一座高大的木门立在镇口。

门旁挂着醒目的公告牌。

众人走近。

公告牌上的字一行行显出来:

【黑井镇临时封锁中。】

【距离黑井重新开放:七日。】

【七日后,本镇所有死亡、赔付、职业授予与冒险资格将统一结算。】

公告最下方,还有一行刚刚写完的字:

【临时记录员伊安·灰页,已准时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