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52 章

临时记录员

第 52 章 · 1887 字

公告牌下站着两个镇卫。

他们穿着黑井镇的短甲,胸口挂着临时公会牌。牌面擦得很亮,亮到看不清原本的纹路,只有“值勤”两个字像刚刻上去。

伊安·灰页没有立刻同他们争辩。

在这种被改写的场景里,争辩身份通常是最差的第一步。因为规则既然已经把他写成临时记录员,那么他开口否认,就等于承认“身份”是当前冲突的核心。

一旦核心被对方选中,后面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拖进同一个表格。

所以伊安只问:

“临时赔付处在哪?”

镇卫指向街角。

“灰页先生,你昨晚喝多了?”

罗姆在后面低声说:“你在这儿还有酒量设定?”

伊安没有理会。

街角那栋木屋挂着黑井镇临时赔付处的招牌。招牌下排着七个人,有矿工、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穿新皮甲的年轻冒险者。

队伍沉默得不正常。

正常等待赔付的人,会焦躁,会争吵,会问自己排到第几位。这里的人却像早已习惯同一个清晨,连叹气的节奏都差不多。

伊安走到窗口后。

桌上摆着一支笔、一叠申请和一枚临时印章。

印章是热的。

像刚从某个人手里递出来。

塞蕾娜低声道:“不要盖。”

“知道。”

伊安坐下。

他没有拿印章,只拿起第一份申请。

申请人:莉莎·煤灯。

申请事项:矿工巴伦·煤灯死亡赔付。

死亡时间:今日上午十时。

伊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时一刻。

死亡还没发生。

申请已经排到他面前。

莉莎·煤灯站在窗口外,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她看上去三十岁不到,眼底却有很深的青黑,像连着许多天没有睡过。

“灰页先生,今天能不能快一点?”

伊安看着她。

“你丈夫还没死。”

莉莎怔了一下。

不是震惊。

更像没听懂他为什么要提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十点就会死。”她说,“昨天也是十点,前天也是十点。我若不提前排队,赔付会被矿区扣掉一半。”

窗口后安静下来。

罗姆本来靠在墙边,听见这句话,脸色慢慢变了。

薇拉看向街外。

远处矿井吊架正在转动,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臂,把一批批人送向井口。

阿洛低声说:“还有四十三分钟。”

伊安翻看申请。

死亡原因已经写好:

低阶坍塌事故。

见证人:矿区监工。

赔付金额:三十银盾。

扣除项目:工具折损、矿灯押金、提前申诉手续费。

最后实际到手:九银盾。

伊安看见这笔账,心中有股熟悉的怒意。

烛湾赔付署也有许多恶心条款,可至少死亡发生后,家属还有争辩的时间。黑井镇更进一步,它把死亡当成每天准点发生的费用,把家属训练成先排队、先缴手续费、先承认死因。

一个还活着的人,已经在账面上被拆完了。

“我要见巴伦。”伊安说。

莉莎抱紧孩子。

“不行,矿区不让家属进去。”

“那就以赔付核查名义进去。”

伊安把申请放下。

桌上的临时印章忽然自己滑向他的手。

印章下方浮出提示:

【临时记录员应先确认死亡事实。】

伊安没有拿。

他另取一张空白纸,写下:

死亡事实尚未发生,不得确认。

笔尖刚落,桌面立刻变冷。

窗口外排队的人同时抬头看他。

那不是人的好奇。

更像一排表格发现某个栏目没有按预设填写。

莉莎脸色发白。

“灰页先生,你别害我们。”

“我在帮你。”

“不是。”她急得几乎哭出来,“你不盖章,他死后会被算成无效死亡。无效死亡没有赔付,还要赔工具。”

伊安停住。

这就是黑井镇的第一道锁。

镇民当然知道不对。

但他们已经被逼到只能提前承认错误死因,因为不承认,连最少的一点赔付都拿不到。

薇拉走到窗口边。

“矿区在哪?”

莉莎下意识指路。

就在这时,桌上的申请突然变字。

死亡时间从上午十时,改成九时二十分。

墙上钟针猛地向前跳了一格。

伊安眼神一冷。

规则在催死。

因为他试图干预。

塞蕾娜立刻按住袖口。

“它把核查也算进死亡流程了。”

伊安心中权衡极快。

若现在冲去矿区,可能正好触发死亡提前。若坐在窗口不动,巴伦按时死。若盖章,死因被坐实。

剩下的缝隙不在矿区。

在申请本身。

伊安迅速写下第二行:

申请人提出的不是死亡确认,而是死亡预防申诉。

临时赔付处有义务在赔付发生前核查风险。

这句话写完,桌上印章猛地弹起,又被纸页压回去。

墙上钟针停住。

九时二十分。

没有继续跳。

莉莎呆呆看着伊安。

“预防……申诉?”

“现在有了。”

伊安起身。

“带路。”

他们赶到矿区时,巴伦·煤灯正站在升降笼边。

他是个宽肩矿工,左腿有旧伤,手里拿着裂纹矿灯。看见莉莎,他先是愤怒,随后又像想起什么,神情变得麻木。

“你不该来。”

“你十点会死。”莉莎说。

巴伦苦笑。

“我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口,升降笼里几个矿工同时移开视线。

他们也知道。

不是知道巴伦会死,而是知道自己哪一天、哪一刻、用哪一种方式会被排进申请队伍。

有人摸了摸胸口的木牌。

有人把矿灯往身后藏。

还有一个年轻矿工悄悄把袖子放下,遮住手腕上一圈旧压痕。那压痕像曾经被绳子拖过许多次,却每次都在清晨重新长好。

伊安看在眼里,心中更沉。

黑井镇让死亡准点发生,也让活人准点假装自己不知道。

伊安问:“怎么死?”

巴伦看向矿井深处。

“第七根支柱会塌。每次都是。”

“每次?”

巴伦没有回答。

监工从旁边走来,手里拿着黑井镇矿区章。

“临时记录员无权阻碍生产。”

伊安亮出自己刚写的纸。

“死亡预防申诉。”

监工看都不看。

“镇规没有这个项目。”

“现在有申请。”

“无章。”

伊安看着他。

“你要我盖章?”

监工笑了。

这是陷阱。

盖章,等于承认临时记录员身份完全生效。不盖章,申诉无效。

伊安还没开口,诺恩忽然走上前。

少年把账册抱在胸前,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我见证申请已提交。”

他手背上的章影亮了一瞬。

监工脸色第一次变了。

矿井深处传来轰隆一声。

不是坍塌。

像某个早该发生的事故,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巴伦·煤灯浑身一震。

他缓缓转头,看向伊安。

眼神里不再是麻木。

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

“灰页先生。”他说,“今天……第几次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