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记录员
公告牌下站着两个镇卫。
他们穿着黑井镇的短甲,胸口挂着临时公会牌。牌面擦得很亮,亮到看不清原本的纹路,只有“值勤”两个字像刚刻上去。
伊安·灰页没有立刻同他们争辩。
在这种被改写的场景里,争辩身份通常是最差的第一步。因为规则既然已经把他写成临时记录员,那么他开口否认,就等于承认“身份”是当前冲突的核心。
一旦核心被对方选中,后面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拖进同一个表格。
所以伊安只问:
“临时赔付处在哪?”
镇卫指向街角。
“灰页先生,你昨晚喝多了?”
罗姆在后面低声说:“你在这儿还有酒量设定?”
伊安没有理会。
街角那栋木屋挂着黑井镇临时赔付处的招牌。招牌下排着七个人,有矿工、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穿新皮甲的年轻冒险者。
队伍沉默得不正常。
正常等待赔付的人,会焦躁,会争吵,会问自己排到第几位。这里的人却像早已习惯同一个清晨,连叹气的节奏都差不多。
伊安走到窗口后。
桌上摆着一支笔、一叠申请和一枚临时印章。
印章是热的。
像刚从某个人手里递出来。
塞蕾娜低声道:“不要盖。”
“知道。”
伊安坐下。
他没有拿印章,只拿起第一份申请。
申请人:莉莎·煤灯。
申请事项:矿工巴伦·煤灯死亡赔付。
死亡时间:今日上午十时。
伊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时一刻。
死亡还没发生。
申请已经排到他面前。
莉莎·煤灯站在窗口外,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她看上去三十岁不到,眼底却有很深的青黑,像连着许多天没有睡过。
“灰页先生,今天能不能快一点?”
伊安看着她。
“你丈夫还没死。”
莉莎怔了一下。
不是震惊。
更像没听懂他为什么要提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十点就会死。”她说,“昨天也是十点,前天也是十点。我若不提前排队,赔付会被矿区扣掉一半。”
窗口后安静下来。
罗姆本来靠在墙边,听见这句话,脸色慢慢变了。
薇拉看向街外。
远处矿井吊架正在转动,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臂,把一批批人送向井口。
阿洛低声说:“还有四十三分钟。”
伊安翻看申请。
死亡原因已经写好:
低阶坍塌事故。
见证人:矿区监工。
赔付金额:三十银盾。
扣除项目:工具折损、矿灯押金、提前申诉手续费。
最后实际到手:九银盾。
伊安看见这笔账,心中有股熟悉的怒意。
烛湾赔付署也有许多恶心条款,可至少死亡发生后,家属还有争辩的时间。黑井镇更进一步,它把死亡当成每天准点发生的费用,把家属训练成先排队、先缴手续费、先承认死因。
一个还活着的人,已经在账面上被拆完了。
“我要见巴伦。”伊安说。
莉莎抱紧孩子。
“不行,矿区不让家属进去。”
“那就以赔付核查名义进去。”
伊安把申请放下。
桌上的临时印章忽然自己滑向他的手。
印章下方浮出提示:
【临时记录员应先确认死亡事实。】
伊安没有拿。
他另取一张空白纸,写下:
死亡事实尚未发生,不得确认。
笔尖刚落,桌面立刻变冷。
窗口外排队的人同时抬头看他。
那不是人的好奇。
更像一排表格发现某个栏目没有按预设填写。
莉莎脸色发白。
“灰页先生,你别害我们。”
“我在帮你。”
“不是。”她急得几乎哭出来,“你不盖章,他死后会被算成无效死亡。无效死亡没有赔付,还要赔工具。”
伊安停住。
这就是黑井镇的第一道锁。
镇民当然知道不对。
但他们已经被逼到只能提前承认错误死因,因为不承认,连最少的一点赔付都拿不到。
薇拉走到窗口边。
“矿区在哪?”
莉莎下意识指路。
就在这时,桌上的申请突然变字。
死亡时间从上午十时,改成九时二十分。
墙上钟针猛地向前跳了一格。
伊安眼神一冷。
规则在催死。
因为他试图干预。
塞蕾娜立刻按住袖口。
“它把核查也算进死亡流程了。”
伊安心中权衡极快。
若现在冲去矿区,可能正好触发死亡提前。若坐在窗口不动,巴伦按时死。若盖章,死因被坐实。
剩下的缝隙不在矿区。
在申请本身。
伊安迅速写下第二行:
申请人提出的不是死亡确认,而是死亡预防申诉。
临时赔付处有义务在赔付发生前核查风险。
这句话写完,桌上印章猛地弹起,又被纸页压回去。
墙上钟针停住。
九时二十分。
没有继续跳。
莉莎呆呆看着伊安。
“预防……申诉?”
“现在有了。”
伊安起身。
“带路。”
他们赶到矿区时,巴伦·煤灯正站在升降笼边。
他是个宽肩矿工,左腿有旧伤,手里拿着裂纹矿灯。看见莉莎,他先是愤怒,随后又像想起什么,神情变得麻木。
“你不该来。”
“你十点会死。”莉莎说。
巴伦苦笑。
“我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口,升降笼里几个矿工同时移开视线。
他们也知道。
不是知道巴伦会死,而是知道自己哪一天、哪一刻、用哪一种方式会被排进申请队伍。
有人摸了摸胸口的木牌。
有人把矿灯往身后藏。
还有一个年轻矿工悄悄把袖子放下,遮住手腕上一圈旧压痕。那压痕像曾经被绳子拖过许多次,却每次都在清晨重新长好。
伊安看在眼里,心中更沉。
黑井镇让死亡准点发生,也让活人准点假装自己不知道。
伊安问:“怎么死?”
巴伦看向矿井深处。
“第七根支柱会塌。每次都是。”
“每次?”
巴伦没有回答。
监工从旁边走来,手里拿着黑井镇矿区章。
“临时记录员无权阻碍生产。”
伊安亮出自己刚写的纸。
“死亡预防申诉。”
监工看都不看。
“镇规没有这个项目。”
“现在有申请。”
“无章。”
伊安看着他。
“你要我盖章?”
监工笑了。
这是陷阱。
盖章,等于承认临时记录员身份完全生效。不盖章,申诉无效。
伊安还没开口,诺恩忽然走上前。
少年把账册抱在胸前,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我见证申请已提交。”
他手背上的章影亮了一瞬。
监工脸色第一次变了。
矿井深处传来轰隆一声。
不是坍塌。
像某个早该发生的事故,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巴伦·煤灯浑身一震。
他缓缓转头,看向伊安。
眼神里不再是麻木。
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
“灰页先生。”他说,“今天……第几次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