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检定
天亮得比凯尔预想的晚。
矿口已经有人在排队领工牌——昨天的雾还没散,今天又来了一层新的。凯尔站在队伍的最末端,手里攥着那一截没吃完的黑面包。他的左肩没烫了,但胎记的边缘有点发紧,像是被人用凉水擦过。
"小崽子。"
是老拉斯特。
老矿工排在前面三个人位置,回头招了一下。凯尔挤过去。
"你今天跟我。"老矿工说。
"东三号?"
"东二号。" 老矿工说,"轻活。"
凯尔没问为什么。东二号是矿城里出名的"老人道"——只采表层矿,不下深。新来的矿工没资格进,只有干了十年以上的老把式才能去;老把式带徒弟的时候,偶尔会带一个孩子。
老拉斯特没说他是把凯尔带成"徒弟"。他什么都没说。
但凯尔知道这是什么。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
老矿工没再回头。
矿口分配完,工头照旧在台阶上骂人。今天他骂得比昨天更难听——昨晚他喝多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腰间挂的那把铜钥匙不见了。
那是矿务司发的"班钥匙"——开矿洞班房铁柜用的。柜里锁着名册、印章和一小匣子工钱。
钥匙丢了,铁柜不能开;铁柜不能开,今天的工钱发不出来;工钱发不出来,矿工就要闹。
工头骂了半个时辰,从天骂到地,从死人骂到活人。他左手不停地摸自己的腰带——摸了第十几次。
"——谁拿的!"工头最后一次把名册摔在台阶上,"谁拿的,自己出来!老子今天不杀人!"
没人出来。
工头骂了一口,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几个少年矿工身上——那是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手脚最灵活,最有可能干这种事。
"你!"他点了一个:"过来!"
少年抖了一下,没动。
"过来!"
少年还是没动。
工头跨下台阶,一鞭子抽下去。少年的肩膀一下子裂开一道血印。
人群里一阵抽气。
工头打到第三个少年时,一只小小的水壶忽然从人群边上递了出来。
那是一只粗陶水壶,壶口磨得光亮,壶身上系着一圈红线——红线是矿城里卖水的孩子的标。
"工头。"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伊薇。
她站在人群外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那只水壶,仰着脸。她的脸还是早上洗过的颜色,没沾灰,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片昏暗的雾里,她的脸有一种凯尔今天不愿意看见的明亮。
"工头,"她把水壶举高,"喝点水?"
工头停了鞭子,回头。
人群里有人小声提了一句"伊薇你别——",立刻又被人扯了袖子。
工头看着那只水壶。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凯尔见过——是矿城所有孩子最怕的笑。
"小丫头。"工头慢慢走过去,"你给爷爷送水。"
"嗯。"
"嗯什么嗯。" 工头一巴掌扇过去。
啪。
伊薇的鼻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水壶掉在地上,碎了。
人群里没有声音。
凯尔的左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身后站着的老拉斯特没有说话——但是老矿工的手,按在了凯尔的肩膀上。按得很稳,很重,不让他动。
凯尔的眼前——那行灰字,浮出来了。
[d20 预览] 14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灰字下面浮出更小的一行:
若主动攻击工头:
攻击检定 14 + DEX 加值 2 + 熟练 +2 = 18
对手 AC 12 → 命中
近战伤害骰 1d4 + 2 = 4
他若现在出手——必中。
他甚至看得见出手的角度——工头扇巴掌的右手刚收回,胸口短暂敞开,一刀贴近,挑肋间,最浅处也能穿透三寸。
凯尔的手腕,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矿钎。
老拉斯特的手在他肩膀上又压了一下。
"——别。"老矿工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今天,你出手,就是死。"
凯尔的呼吸停在半空。
他没有出手。
他不是在听老矿工的话——他是在听面板的话。
灰字又浮出一行,更小:
[警告]:杀工头不构成"因果死亡",不获得重骰币。
凯尔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第一次明白了——
昨天面板里"重骰币 0 → 1"的那一颗,是怎么来的。
昨天,是他偷走的钥匙;今天,工头是因为钥匙丢了被打——重骰币的那一颗,他还没有见过,但他已经知道了来源。
钥匙。
那把昨晚他没动手去偷的钥匙。
凯尔的左手在袖子里慢慢松开。
他抬眼,看了一眼工头的腰带。
腰带左侧第二个铜环上,那把昨天还在的铜钥匙——已经不见了。
凯尔的眼睛在腰带上停了三个心跳。
他没有偷过那把钥匙。
那么,是谁偷的。
灰字又浮出一行,比之前都更轻:
[巧手+4] 主动检定?
当前目标:工头腰带左二环
DC 10
凯尔笑了一下。
他笑得没让老矿工看见。
——昨晚他没动手,今天有人替他动了;今天他可以动手,他不需要钥匙,他需要的是"动手"这个动作。
他把目光垂下,等工头骂完。
工头骂完那几句,吐了一口痰,转身走回台阶。他经过凯尔的时候,离凯尔不到两步。
凯尔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一抖。
检定:d20 = 16
16 + 4 = 20 vs DC 10 → 大成功
工头从他身边走过。腰带的左侧第二个铜环——空的。
但是工头的腰带左侧第三个铜环——也空了。
凯尔的指间,多了一枚旧铜环。
铜环上没有钥匙。
钥匙不是他偷的。
但凯尔需要让"钥匙不见"这件事,再发生一次。
他要把这枚铜环,留在工头今晚会去喝酒的那个地方。
让矿务司明天早上看见——那枚铜环,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被人发现的。
工头一个人,丢了两次钥匙、两次环——没有人会信这是"运气不好"。
只会信这是"心有反贼"。
凯尔慢慢攥紧那枚铜环。他的左肩没烫,但胎记的边缘热了一寸。
老拉斯特没有看见这一切。老矿工只是把手从凯尔的肩膀上收回去,淡淡地说:
"小崽子,跟我下东二号道。"
"嗯。"凯尔说。
伊薇被人扶起来。她的鼻血擦干了,但脸还是白的。她隔着人群看了凯尔一眼。
凯尔垂下眼睛。
他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他没出手。
她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凯尔默默把那枚铜环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那天夜里,工头喝醉了,在自家后院的酒桶上呼呼大睡。他身上少的那枚铜环,被人用一根细线悬在他后院最显眼的那棵歪脖子树上。
风吹过的时候,铜环在树枝上一晃一晃,像谁把一颗金属做的眼睛挂在那里。
到天亮的时候,矿务司的人会经过那棵树。
凯尔躺在自己的草席上,眼睛睁着。
他没有面板。他不需要面板告诉他这一颗"重骰币"会在明天涨到多少。
他第一次明白——
他十四岁。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从今晚开始,不再是十四岁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