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之死与第一颗重骰币
第二天天还没亮,矿务司的人就到了工头家后院。
凯尔不在场。他在矿口排队领工牌——东二号道的牌。但他不需要在场,他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昨晚已经把它推完了,剩下的事会自己走完。
果然,到了辰时,矿口忽然炸了一声。
"——工头被绑了!"
人群一下子涌到院墙边。凯尔被老拉斯特拉住,没让他往前挤。
"看什么。"老矿工低声说,"看人死,不能让人看你。"
凯尔没出声,也没动。
老拉斯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院子里,矿务司的两个执法兵把工头从酒桶边拖出来。工头的衣领上挂着昨晚那枚铜环——铜环显然是被人从树上摘下来重新塞回他衣服里的,绳子的勒痕还在。
"擅离矿区,私藏班物,监守自盗。"宣读令的执事念得很快,像念过千百遍,"按矿务司令——"
工头还在嘟囔:"——不是我!我没动钥匙!我——"
执法兵根本不理他。
"——就地处决。"
工头第一次抬头。
他的眼神扫过人群——他在找谁。
谁都不是。
他没有家眷在矿城,他的家眷在三百里外的另一座城;他没有兄弟,他的兄弟死在两年前的塌方里;他在这一片矿口,除了他自己挂在腰带上的那一串铜环,没有别的"自己人"。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凯尔身上。
不是因为他认得凯尔——凯尔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孤儿,工头叫得出名也只是因为名册上那个名字一直空着所以好记。
是因为凯尔的眼睛,正对着他。
整个院墙边,所有矿工都把目光躲开,只有凯尔——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孤儿——直直地看着他。
工头愣了半秒。
下一秒,刀落下了。
人群里没有任何声音。
伊薇也在人群里。她隔着两排人,第一次没有躲开看死人的场面——她直直地看着,看了又看。但她的目光不在工头身上。
她的目光在凯尔身上。
凯尔知道她在看他。他没有回头。
老拉斯特把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往后推了一寸。
"走。"
"嗯。"
人群慢慢散开。两个执法兵把工头的尸体抬走,铜环还挂在他衣领上,叮当作响。
凯尔跟着老拉斯特往东二号道走。东二号道在矿城的北侧,要走过一段乱石坡。乱石坡的另一侧能看见伊薇家的屋顶——一只小小的、用木板钉成的尖屋顶,上面坐着她每天放在屋顶晒的那只破布娃娃。
凯尔走到坡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伊薇站在自家屋顶下,仰着脸,看着这一边。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进屋去了。
凯尔的左肩没烫。
但他的胃,从工头的刀落下那一刻起,就一直没稳过。
东二号道的活,比凯尔想象的轻。老拉斯特让他做的事只有一件——把矿石从浅层敲下来,然后递给老矿工。老矿工自己分料、自己装篮、自己抬出去。
凯尔做事的时候,老拉斯特一直没说话。
直到太阳过了头顶,老矿工才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问他:
"小崽子。"
"嗯。"
"你昨晚做什么了?"
凯尔的手停了一下。
"睡觉。"他说。
"嗯。"老拉斯特说。"工头怎么死的?"
"擅离矿区——"
"不是这个。"老拉斯特说。"工头怎么死的。"
凯尔抬眼看他。
老矿工的左脸刀疤在午后的光里看着像是浅了一寸。他嘴里叼着一根麦秸,嚼了一会儿,吐出来。
"小崽子。"老拉斯特说,"你今天看人头落地,眼睛都没动。"
凯尔没回答。
"我十六岁第一次看人头落地的时候——"老矿工停了一下,没把这句话说完,"算了。"
他把水壶塞回腰间,背过身去继续敲石头。
凯尔愣了半天,也跟着低头敲石头。
老矿工没再追问什么。
但凯尔知道——老矿工已经知道了。
老矿工不是知道是凯尔做的——老矿工是知道,那个砍工头脑袋的,不是矿务司,是另一个人。
老矿工不会问是谁。
矿城里活到老的人,都不问是谁。
回到棚屋,已经是天黑透了。
凯尔躺在草席上。他的手臂酸到一个程度,连面板浮出来都觉得有点晃。
他闭眼的瞬间,灰字浮出来。
重骰币: 0 → 1
[获得原因] 你的行动间接致他人因果死亡。
[备注] 本次因果链:盗取铜环 → 嫁祸工头 → 擅离/私藏处决。
凯尔睁开眼。
他坐起来——不是慢慢坐,是猛地坐。他的胃一下子翻了上来。他低头干呕了一声,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干呕完了,靠在墙根,看着眼前那一行字。
重骰币:1。
他第一次,明白了昨天那一颗,是怎么来的。
——是钥匙。
——是那个真正偷钥匙的人,借着他的手在偷。
或者反过来——是他借着别人的手在偷。无论是哪一个,最后做"动手"那个动作的,是他。
灰字下面又浮出更小的一行:
[备注] 重骰币不可直接转让;不可跨界面流通;产生过程不可逆。
凯尔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产生过程不可逆"——这一句,他看了两遍才明白。
他不能把那颗重骰币"还"回去。
工头死了,就死了;铜环挂上树,就挂上了;钥匙被偷过两次,就被偷过两次。
而他得到的那一颗重骰币,无论他用不用,都已经在他的面板里了。
他面板的"魅力"那一栏。
CHA: 9 → 8
凯尔的心一沉。
他知道——这不是面板算错了。
是他自己。
他从今晚开始,比昨晚少了一分让人喜欢的东西——少了一分开口能让人愿意听的东西。一分。不大,一分。
但这一分,是用一个人的命换的。
——他还会用更多人的命,换更多分东西吗。
凯尔正想到这里,棚屋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木板。
三下。慢、慢、急。
是矿城孩子之间的暗号。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不需要看也知道是谁。整个矿城,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暗号——只有一个跟他一起在矿洞口卖过水的人。
他爬起来,绕过老拉斯特的鼾声,悄悄推开棚屋的板门。
伊薇站在门外。
她已经把鼻血洗干净了。她披着她妈妈的旧布袍——那件袍子比她大三圈,袖子盖到她手指的第二节。
她仰着脸看他。
她没说话。
凯尔也没说话。
两人在门外的阴影里站了很久。
最后,是伊薇开口。
"凯尔。"
"嗯。"
她张了张嘴,咽了一下,又张了张嘴。
她最后没把她想问的话问出来。她问的,是另外一句——是她从棚屋一路走过来,反复在心里斟酌过的,最不会伤到他、又最能问出答案的那一句。
"你别变得我认不出来。"
凯尔愣住。
他没有回答。他知道,他这个时候开口,魅力 8 那一栏会再掉一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他只是看着伊薇。
伊薇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垂下去。
她转身走了。
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凯尔还站在棚屋门口。
她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怕被夜里的风刮散——然后她跑走了。
凯尔关上板门,回到草席。
灰字还在。
CHA: 8
他没有看错。
他坐了很久。
他第一次知道——他要走的这条路,会让一些他舍不得的人,慢慢认不出他。
他闭上眼。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一颗重骰币,在面板里,向他自己的方向移了一寸。
他知道明天——会用得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