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骰币的代价预演
工头死了,矿城没乱。
矿务司当天就派了新的工头来——不是矿务司的人,是从晨钟分会借调的"协管"。新工头不骂人,不喝酒,不抽鞭,他只在台阶上读名册。读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念清楚,念完顿一下,看一眼那个名字底下站着的人。
凯尔的名字被读到的时候,他正站在人群最末端。
新工头读完,停了三个心跳,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落在凯尔身上。
"灰岩二号道。"
人群里有人轻轻"哎"了一声。
灰岩二号道——是矿城所有矿工背后小声提的那一条。出过最多事的支道。井下的通风差到连灯都会自己熄。三年里塌过四次,每次都死人。
老拉斯特在凯尔身后,不动声色地朝新工头看了一眼。
新工头的目光也立刻落在老拉斯特身上。
那一眼很短,但凯尔能从老矿工的肩背上看出来——老拉斯特认得这个人。
而老矿工没有出声替凯尔挡下来。
老拉斯特只是低声说:
"小崽子,去。"
"嗯。"
凯尔领了灰岩二号道的工牌。
新工头把名册合上,淡淡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今天加班。日落前不许出井。"
人群里又"哎"了一声。
老拉斯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凯尔知道为什么。
加班加到日落,是矿务司的规矩——但矿务司从不在被分到灰岩二号道的人头上加班。灰岩二号道一个班只敢做半天,半天后必须撤上来换气。
这是矿城所有人都知道的。
新工头也知道。
但新工头偏偏念了"日落前不许出井"。
凯尔抬眼看了一眼那个新工头的腰间——他腰带左侧第二个铜环上挂着一把铜钥匙。新的。
那把铜钥匙的样式,和上一任工头丢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凯尔笑了一下——笑得没让任何人看见。
——昨天偷工头钥匙的那个人,今天换了一身皮回来了。
灰岩二号道下井的口在矿城的最北侧,要走二十分钟的山道。山道两边都是灰白色的尖石。凯尔走在前面——他是第一次去这条道,本来该跟着老把式走;但老拉斯特没被分到二号道,老矿工今天被分到东四号——一条最安全的浅道。
这是新工头特意分的。
凯尔走到山道一半的时候,老拉斯特从背后追上来——只追了三步就停了,远远地朝凯尔的方向举了一下手。
老矿工没有喊话。但凯尔懂这一举手是什么意思。
——"小心。"
凯尔回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继续往前走。
灰岩二号道的下井口比东三号小一圈。井壁是灰白色的,被矿工的铁钎凿过的痕迹密得像一条条疤。井口边上插着一块旧木牌,上面是矿务司刻的小字:
"残钟祭前禁深采。"
凯尔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棚屋里老拉斯特说"残钟祭"三个字的时候,老矿工的左脸刀疤动了一下。
——残钟祭。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三个字,跟他左肩的胎记,是一类东西。
凯尔深吸一口气,把绳缠在腰上。
他往下下。
下到二十丈,井壁开始出汗。下到三十丈,井壁开始有轻微的震动——不是塌方的震动,是某种节奏。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什么。
凯尔的左肩,又开始烫。
他眨了一下眼。
灰字浮出来。
[察觉+2] 主动检定?
DC 12(环境异常)
试。
检定:d20 = 9
9 + 2 = 11 vs DC 12 → 失败
[结果]:未识别异常源。
凯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一次检定失败——他的"察觉+2"不是万能的。
他没有重骰,他知道重骰币只有一颗,不能在这种小事上用掉。
他继续下。
下到四十丈,井壁的震动不再是节奏——开始变成不规则的颤。
凯尔的胎记在烫。
他抬头——上面还看不见井口。
他往下看——下面是黑。
他做了一个矿工最不该做的动作:他停了下来。
他停下来听。
那个不规则的颤声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极其细微的"咔"。
——是井壁深处的承重石在裂。
凯尔的呼吸停在半空。
[豁免] 即将触发,预测:DEX
DC 15(塌方主区)
灰字下面立刻又浮出一行:
[警告] 当前位置:塌方扇面正中。
撤离需要 3 个回合。
你只有 1 个。
凯尔的胃一下子缩了起来。
灰字又浮出最后一行:
[使用重骰币 1/1] 用于即将触发的 DEX 豁免?
[Y] / [N]
凯尔没有犹豫。
Y。
——但他现在还不能用——重骰要在掷出之后用,灰字提示他"先掷再决定"。
凯尔深吸一口气,松开腰间绳,整条人往井壁外侧弹——他要在塌方扇面塌下来之前换到井壁的另一侧,那一侧是上一批矿工凿出来的最深的"避险凹"。
他蹬出去的瞬间,承重石碎了。
整面井壁塌下来。
灰白色的碎石从他身体上方倾下来,他没躲过——一块拳头大的尖石砸中了他的胸口。
塌方伤害:1d10 = 6 钝击
你的 HP:8 → 2
凯尔的视野黑了一秒。
他张嘴吐出一口血,没让自己出声。
DEX 豁免触发:
检定:d20 = 4
4 + 2 = 6 vs DC 15 → 失败
[失败结果] 重碾。再受 1d10 伤害(致命)。
[使用重骰币 1/1]?
[Y] / [N]
Y。
重骰:d20 = 17
17 + 2 = 19 vs DC 15 → 通过
[结果] 你在尖石压实前的最后 0.4 秒,借避险凹的反弹角,把整条人甩进了凹槽里。
凯尔的肋骨像是被人用大锤敲了一下——但他活了。
他蜷在避险凹里。整面塌方的灰白色碎石在他身体外侧三寸处压实,砸出一阵白雾。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左手撑在凹槽的内壁上——手心里全是血,是他自己嘴里咳出来的。
他抬眼。
灰字。
HP: 2/8
重骰币: 1 → 0
契约印记: ░░░░░ (0/5)
他活了。
他的第一颗重骰币用掉了——一次救命的用法。
他喘了一会儿,慢慢明白了——
如果他刚才不"先掷再决定",他就死了;如果他在第一次失败时就慌了把重骰用早,他就死了;如果他没有那一颗重骰,他也死了。
他活下来,是因为面板告诉他规则——"先掷再决定"。
面板第一次救他,不是用数字。
是用规则。
他坐在避险凹里,胸口剧痛,但他笑了一下。
笑得没让自己出声。
很久之后——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多久——上方传来矿务司的喊声:"二号道!二号道还有人没?!"
凯尔深吸一口气,张嘴。
"——还。"
他停了一下。
"——在。"
声音传上去。又传下来一根新绳。
他被一寸一寸地拽出来。井口的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新工头站在井边——是他亲自来接的。
新工头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蹲下来,看了凯尔一眼。
"小子。"新工头的声音很轻,"你命真硬。"
"嗯。"凯尔说。
"——你怎么躲到避险凹的。"
"……我会数承重石的响。"
新工头笑了一下。
那种笑凯尔今天看了第二次——不一样的脸,一样的笑。
"嗯。"新工头说,"那挺好。"
新工头站起来,从腰带左侧第二个铜环上把那把崭新的铜钥匙取下来,掂了掂,又挂回去。
"明天,"他说,"你还下二号道。"
人群里没有任何声音。
老拉斯特从东四号道刚回来——他的工牌还没交。他站在人群外,看着凯尔。
老矿工的左手悄悄按在了腰间——那里是他平时藏私酒罐子的地方。
凯尔懂这个动作。
——"今晚等你。"
凯尔垂下眼睛。他没有回应老矿工,但他的指尖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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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面那一行灰字,今天,不是闪一下。
是亮了一整个心跳的时间。
凯尔看见了。
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那一行字,是有形状的。
是字。
不是符号,不是花纹,是字。
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字。
——也是他从某种他记不起来的地方,早就该认得的一种字。
他的左肩,在这一瞬间,烫得像有人在他胎记上又按了一下烧红的铁钎。
他抬头看天。
天还没黑。
他还活着。
而他第一次确认——
他的命,从今晚开始,不只是十四岁的命了。